《青苹果》再次沉默

22、如果纪春在这里就好了。 救救他吧。

　　你在哭什么。
　　林栖白。
　　你在为她的请求而哭吗？她的直白，她的冷淡，她的默不作声，她。

　　林栖白觉得落泪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值得哭的呢，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明明他喜欢纪春，纪春也答应和他在一起了，那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为什么在一起后会面临这些痛苦啊。
　　纪春也不知道。
　　到底要怎么说才好呢？

　　“你不要哭了。林栖白。”纪春这样说着，然后伸出手帮他把眼泪擦干，她这时候才发现林栖白其实很好看，他生的是那种眉眼昳丽到近乎锋利的少年长相。

　　林栖白抽了抽鼻子，嘴硬着：“我没有哭。”
　　纪春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我只是，真的很喜欢你，纪春。”

　　林栖白说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或许说他现在也不是很想让纪春听清楚。

　　*
　　春天啊。痛苦的，腥红的，妖艳的紫色层层叠叠在艳丽的红色之间，蝴蝶翅膀，虫类和毒物，让人上瘾的。
　　悄呀，纪春跌了一跤，姹紫嫣红的伤口，血液流淌着，一滴，两滴。
　　春天来了。

　　纪春因为受伤请了一段时间假，这次受伤的还是脚踝，青青紫紫完全遮住了她身上那个月亮似的伤疤。

　　“唉，我要怎么说你才好呢，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挺听话的，结果老是把自己给弄伤。”纪春的母亲季青临说着。

　　她只是安静的垂下脑袋，任由母亲给她上药。她这时候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在外省打工，几乎不回家，只不过会每天给她们打电话打视频，纪春并没有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他。

　　“只是不小心摔倒了而已，其实挺好的。”纪春依旧这样淡淡地回答着。

　　季青临点了点她的鼻子，然后笑眯眯地说：“好。是摔倒的，我一会给你炖排骨吃。”
　　纪春沉默了一会，季青临也已经熟悉她这样的反应，只是笑着等待她的回答。
　　“妈妈，我，我感觉我很奇怪。”

　　她的喉结滚了滚，像是正在吞咽什么，季青临从未见过纪春这样，纪春几乎从来不流泪，可现在她几乎是要哭出声来了。

　　季青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你想告诉我吗？”
　　“我，我。”纪春的头脑一片空白，这真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她不再继续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到了季青临怀里，轻轻蹭着她。

　　母亲呀，母亲呀，纪春在心里这样想着，我好像，好像，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纪春说：“我变成坏孩子了，你会原谅我吗？”

　　季青临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纪春闭上了眼睛。她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温暖而干燥。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去外省打工，他们一家人挤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冬天的时候母亲会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着。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什么是饥饿。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孩子。”季青临的声音很轻很轻，“妈妈永远爱你。”

　　爱。
　　又是这个字。
　　纪春在母亲怀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新开的一朵花。
　　血红色。像是刚刚从冬天的尸体上长出来的。

　　春天啊。
　　她说：“谢谢你，妈妈。”

　　*
　　就让故事回到花开之前。
　　林栖白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林栖白的父亲出事了。
　　那个在林栖白八岁时就消失了的人，在某一天傍晚出现在了林栖白家门口。

　　林栖白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和纪春在食堂一起吃了午饭。
　　纪春吃的是青椒肉丝盖饭，她把青椒全都挑出来放在一边，林栖白就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给她。

　　纪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但是把肉丝全都吃掉了。
　　林栖白因此而快乐了一整个下午。
　　放学后他送纪春回家，他走得很慢，书包很重，里面装着他新买的习题册。他想着班主任说的话，想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数学题，想着纪春。

　　纪春，纪春，纪春。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反复滚动，像是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糖果。

　　然后他到家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只剩下最后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林栖白看见自己家门口围了一圈人，邻居王阿姨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

　　“栖白回来了啊，那个，你爸……”

　　王阿姨没有说完。
　　林栖白看见自己家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男人的吼叫声和女人的哭声。

　　那个哭声是他妈妈的。

　　林栖白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很瘦，很高，颧骨突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出刺鼻的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气息。

　　林栖白认出了他。

　　那个在他八岁时把他举过头顶说“儿子你要像爸爸一样有出息”的人。

　　那个让妈妈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人。

　　“你回来了？”林栖白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异常平静，甚至有几分像是纪春来。

　　林建国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栖白啊，长这么大了，快，快跟你妈说说，让她把钱给我！”

　　林栖白的母亲赵秀芝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一道红印。
　　她看见林栖白回来，立刻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回房间去，这没你的事。”

　　“怎么没他的事！”林建国提高了声音，“我是他老子！老子有难儿子就该帮！我欠了二十万，你们拿不拿？不拿我就天天来！”

　　二十万。

　　林栖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他们家租的是这个县城最便宜的房子，每个月房租四百五。

　　二十万。

　　“你走吧。”林栖白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林栖白一字一顿，“我们没有钱。”

　　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林栖白闻到了更浓烈的酒气：“你这个小白眼狼，老子养你那么多年——”

　　“没有！你根本就没有养过我！！”林栖白打断了他，“你走了之后没有给过一分钱。是我妈在养我！”

　　周围的邻居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他突然扬起手，朝着林栖白的脸扇过去。

　　赵秀芝尖叫了一声，但是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林栖白抓住了他父亲的手腕。
　　他已经比父亲高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让人害怕的东西：“我说了，我们没有钱。”
　　那只是开始。

　　林建国没有走。他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就这样粘在了林栖白的生活里。他去林栖白的学校，在门口大声叫嚷着林栖白不认亲爹，他蹲在赵秀芝工作的超市门口，对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说这个女人多么狠心。

　　生活就这样变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林栖白开始逃课。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都想好要好好学习，要好好上课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呀，他不敢去学校，就像他害怕恐怖片一样，他害怕同学们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可是——
　　纪春问他：“你最近怎么了？”
　　林栖白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
　　然后纪春就真的不再问了。
　　这就是纪春。

　　林栖白想，她从来不会追问，不会刨根问底，不会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撒娇说“你不告诉我就是不爱我”。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让林栖白感到奇怪的安慰，同时也感到奇怪的失落。

　　他想要纪春问他。

　　他想要纪春逼他说出来。

　　他想要纪春抱着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纪春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他的苦难是不值一提的，反正这一切都会被顺利解决的！
　　纪春只是在他又一次迟到时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她的卷子。

　　林栖白忽然觉得很想哭。

　　*
　　林建国再次出现，这一次他带来了一把斧头。

　　他砸了赵秀芝工作的超市。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货架倒下来，商品散落一地。

　　赵秀芝想要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她的额头撞在收银台的边角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哗啦啦。哗啦啦。
　　血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林栖白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妈妈坐在超市门口，额头上缠着纱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超市老板在旁边走来走去，说着要报警要赔偿要让她负责的话。

　　“我来赔。”林栖白听见自己说，“我来赔，不要报警。”

　　他知道，如果报警，如果闹大，他爸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县城。
　　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他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差错。

　　他要考大学！要带妈妈离开这个地方！

　　他要……他必须得变成一个配得上纪春的人才行。

　　超市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秀芝，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算我倒霉。你带你妈回去吧。”

　　林栖白扶起他妈妈。
　　赵秀芝的手冰凉冰凉的，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林栖白第一次听见他妈妈这样哭。

　　撕心裂肺的嚎啕。

　　母亲。母亲。
　　母亲啊。

　　林栖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如果纪春在这里就好了。

　　纪春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纪春的话。如果是纪春的话。
　　纪春，你能来救救他吗？
　　本该前途一片光明的林栖白，你能来救救他吗？

作者有话说

林栖白发疯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