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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天下风云出我辈 “这世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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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人啊,大多都有自己的执念,有的执着于爱而不得,有的执着于大仇为报,有的执着于虚名浮利,这些,都是人之常情,都有可解之法。”
“可这些人,他们所执着的事情,便是好好活着,为此,都是拼尽全力。”他带着我穿过一条满是泥泞的小巷,周围全是低矮破败的屋棚,有的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帘。
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雨水和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掀开最里头那间棚屋的布帘,弯腰走了进去,我紧跟着钻入,眼前昏暗中只看得清地上铺着几张草席,席上蜷着几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最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额上覆着一块湿布,呼吸急促而细碎。
我略微有些惊讶,这里的景象与繁华的巷外不过一墙之隔,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住着的,好似都是被这繁华皇城遗忘的人。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收回手时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烧了三天了,再退不下去,怕是熬不过今夜。”
旁边稍大些的孩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惧意,却还是哑着嗓子问了句:“先生,弟弟会死吗?”他没答,我不忍,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里头是几根银针和一小截艾条。
我拈起银针,就着棚屋外透进来的那点天光,稳稳地扎进孩子虎口和脚心的穴位,又捻起艾条在灯芯上引燃,凑近孩子脚心缓缓熏着,动作不急不缓。
棚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那孩子粗重的喘息声,外面好似下了雨,雨点砸在棚顶的油布上,噼啪作响,倒把那喘息声衬得忽轻忽重。
我看着手里的艾条一点点矮下去,灰白的艾烟顺着墙角淌,混着那股子药味和霉味,竟也熏出几分暖意来。那孩子忽然咳了一声,细瘦的腿抽动了一下,我手上的艾条便停住了,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过了片刻,那孩子的呼吸竟慢慢匀了下来,没那么急促了。
我又捻针轻轻转了转,才将银针一一起了,用袖子替那孩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直起腰,对旁边那个大些的孩子说:“今夜再喂他两回温水,不要多,半碗就够,明早我再来。”
那大孩子用力点了点头,把草席往弟弟身边拢了拢,自己缩到最外侧挡着风。我把银针和艾条收回布包里系好,出了棚屋,雨势小了些。
他站在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半晌才开口:“你方才看到的,不过是这城里最寻常的一角。每日都有这样的人,生了病没处去,只能熬着,熬得过便是命大,熬不过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近些年,皇族皇子勾结蛮夷侵犯我山河,越来越多的流民聚集在北朔城,就意味着,会有疫病,会有更多的人吃不上饭,没法医治。”
他顿了顿,“可那些熬不过去的,未必都甘心。上个月东街有个拉车的老周,咳了半个月血,没熬住,走前还攥着儿子的小手说别怕。可那孩子才七岁,连他爹得的什么病都说不清,只知道咳血,只知道请不起大夫。人没了之后,街坊凑了几个铜板把老周埋了,那孩子便蹲在坟头前,怎么拉都不肯走,问他往后怎么办,他只摇头,说爹答应过要教他拉车的。”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隔了片刻才续道:“后来是巷尾卖豆腐的刘婶把他领了回去,说多添一口饭,总比眼看着孩子饿死在坟前强。我听着,喉头有些发紧,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这么多流民,难道北朔的君主不想办法安置吗?”憋了许久,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比雨还凉:“皇宫贵族,哪儿会管平民的死活,本来北朔城是不愿意接收这些难民的,是淮安王抗下所有,将所有难民接纳并集中管理,每日有人施粥看病,你所看到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看了我一眼,摊开手掌接住檐角滴下的雨水,任它从指缝间漏走,才慢慢道:“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身怀绝世医术,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渴望活着,你尚且还有师傅留下的续命药房,你可知这世上有很多人,想活着却只能不甘的死去。”
“可这与你的毒有何关系?”我索性问道,我虽心痛那些孩子的遭遇,可这世间之可怜事千千万万,我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又怎么去管别人的事呢?
他沉默了一阵,雨声里混着远处谁家檐下滴水的声音,清清脆脆,倒显得这巷子格外空。
“你问的好!”他话音刚落,一道暗器破空而来,我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躲开的,等我回过神来,只见他脸颊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痕,他眉眼未动,将我护在身后,独自对峙着藏在暗处的敌人,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忽然浓了,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抬手抹去颊边那线血珠,袖口擦过刀痕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既然来了,就出来吧。”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过雨幕,落进巷子深处。
暗处静了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人影从巷子拐角的阴影里踱出来,为首的那个一身贵气,眼底藏着令人胆缠的笑,他嗤了一声:“弟弟这身体看起来还是好得很嘛,连这暗器都能躲得过去,我原本想在这暗器上下毒的,不过我想了想,你这身体早已经毒入骨髓,再下毒万一以毒攻毒把你治好了怎么办?”
“这还在皇城,你就敢对我动手?”路自熙一身玄衣立在风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那双眼却比刀锋还冷,“你就这么断定,可以杀了我?”
那贵气男子笑得愈发张扬,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皇城?淮安王不是因为收容流民被王上罚紧闭了吗,如今这皇城里的禁卫,可未必还认得你这张脸。”
路自熙没有接话,明明对方的目标是他,可是他却只是专注的把我护在身后。
雨势渐密,巷口那三人的影子被拉得颀长,为首之人抬手一招,身后两人已如狸猫般贴墙散开,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子两头的退路。路自熙在我耳边,低声道:“放心。”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一阵刺目的白光便从巷口炸开,刺得人眼底生疼。紧接着是金属相击的脆响,火星在雨幕里溅开又熄灭,那两道扑上来的黑影被一股力道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我这才看清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手里的剑横斜,剑尖还凝着血珠,刃上的寒芒像一条活着的银线。
澄澈风尘扑扑得站在那里,手里依旧是那把不知名的剑,白色的衣衫下摆沾着泥点,却在幽暗的泥水巷子里格外扎眼。
为首的贵公子脸色骤变,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强撑着冷笑道:“凌鼎阁月护法,澄澈?你不是走了吗?”
澄澈没答他,寒剑侧露,剑锋微偏,直直得又朝他手下的两人刺了过去,那两人见状慌忙举刃去挡,只听“铮”的一声,其中一柄刀被生生削去半截,反应过来的两人又慌忙稳住身形,朝澄澈的剑势逼去,三人颤抖在一起,刀光剑影在雨幕中绞成一团。
贵公子瞧着这空挡,一掌朝路自熙劈来,掌风裹着还未干透的雨水,竟在半空凝出一道淡青色的气刃。
路自熙虽护着我,可出于医者的本能,我还是想不忍看他带伤硬接这一掌,千钧一发之际我推开他,用袖中的两根银针硬生生得扎进那人掌心,那贵公子吃痛缩手,气刃在半空散成一片水雾,他低头看向掌心,两根银针没入大半,针尾还微微颤着,脸色霎时又惊又怒,一转身衣袍里甩出几枚淬了寒光的暗器,直奔我面门而来。
路自熙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回身侧,与此同时,姚璇和风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姚璇一柄短刀磕飞两枚暗器,风落则欺身而上,大刀扫过,将余下的尽数拍落在地。
那贵公子转而笑道,“三弟,你竟然有备而来。”路自熙将我护得更紧了些,语气淡淡的:“兄长深夜拦路,总该给我个说法。”那贵公子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说法?你凌鼎阁屡次三番清缴我的人,你要我给什么说法?”
路自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我往姚璇那边轻轻一送,自己则往前站了半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他连眼都没眨一下:“你趁着王上病重,勾结蛮夷肆虐我北朔的城池,这说法够不够?”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落在雨里却像砸下一块铁。
贵公子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抬手一挥,巷子两侧的暗处忽然又涌出七八条人影,刀锋出鞘的轻响连成一片。
姚璇当即将我挡在身后,短刀横在胸前,风落也收了大刀靠过来,四人背靠背站定。
澄澈一剑逼退缠斗的两人,退到我们身侧,剑尖斜指地面,雨水冲淡了刃上的血。
我从他们的对话中大概听出了端倪,同时也有点不确定的震惊,眼前这个凌鼎阁的阁主,莫非就是淮安王,想到此,我不禁多看了路自熙一眼,他那半边侧脸在雨里冷静得近乎陌生,电光火石间,我猛然想起,当今北朔皇城皇室的姓氏,便是‘陆’,而淮安王的名字,就叫陆子器,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的王爷——此刻,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前面,掌心的旧伤被雨水泡得发白,却半点没有退后的意思。
雨声里,那贵公子忽然笑出了声,示意手下的动手,刀光齐动,姚璇率先迎上去,此刻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与平日里温婉的形象判若两人,金属撞击声在窄巷里炸开。风落低喝一声,大刀横扫,硬生生替姚璇架开侧面刺来的一刀,火星四溅。
澄澈的剑紧跟而上,挑开另一柄逼近的刀锋,巷中一时只闻兵刃交击与粗重喘息。我趁着姚璇与那人缠斗的空隙,指尖又捻出两根银针,顺着刀光缝隙打向最近那名黑衣人的手腕。银针没入皮肉的瞬间,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姚璇趁机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掀翻在积水里。
这场生死攸关的混战里,不知持续了多久,路自熙始终半步不离我左右,他不与人硬拼,只在我身后将所有漏过来的刀锋一一挡,我不明白的是,明明那些人的目标是他,可是他们所有人,都把我护在身后。
可我此刻担心的,确实我的身体,这虚弱到骨子里的身体,到最后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瘫软的坐在地上,视线愈发模糊,雨水混着冷汗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我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使不上。
耳边刀剑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我感觉有道白色的人影半跪下来扶住我的肩,掌心凉得像淬过雨的铁,可是那掌心贴在我后颈时,我却从那股凉意里辨出一丝极细微的暖,像是枯井底最后一点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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