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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入江湖岁月催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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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醒来,天已经黑了下来,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户缝里呜呜作响。我看了看周围,只有微弱的烛光点点,没有一人。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偌大的悬崖边只有一轮冷月悬在半空,把青灰色的岩壁照得发亮。风从崖底往上灌,卷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我怔怔地望着那轮月亮,努力回忆起之前的点点滴滴,忽觉怅惘——我也许是被卷入了这场朝堂风波,这哪里是江湖?
我向往的江湖,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三五知己对月当歌。可如今我站在这崖边,脚下踩的却是别人精心布下的局。
风愈发紧了,我拢了拢衣襟,正欲回屋,忽听得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上。我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白净的身影立在崖道拐角处,他看着我,冷若冰霜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休息得怎么样了?”澄澈走了过来,将身上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凌鼎阁在偏僻的悬崖边,这里风大,夜晚最是寒冷,你身子虚,别着凉了。”
我愣了一下,那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热,与这崖边的寒气一冲,竟让我鼻子有些发酸,我别过脸去,压低声音道:“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澄澈在我身侧站定,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那轮冷月,语气平淡,“你走你想走的路便好,不用在意他们怎么说,你不是要寻幻梦蛊的药引吗,还有多少,我都会替你寻来。”
我摇了摇头,将外袍裹紧了些:“其实幻梦蛊的材料我已经找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三样,北海鲛硝泪、雪域冰蚕丝,还有一味——”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我想那心头血,便是打开万年龙血珠的关键,最重要的是珠子里的毒蛊。”
澄澈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点笑意压得极淡:“这些我都会替你寻来,你若是烦恼该不该治阁主,全凭你自己决断,我知你身体已经经不起这番折腾了。”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月光下晃了晃。
我接过瓷瓶,将里面的药服下去,路自熙说得不错,我想要活着,尚且还有师傅给的续命药,可是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呢?
“你知道姚璇为何留下吗?”澄澈道。
我摇了摇头。
“因为她知晓,路自熙,就是陆子器。”
澄澈顿了顿,目光落在崖底翻涌的雾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传闻中的淮安王陆子器,自小身体孱弱,不堪重任,可他硬生生凭借自己的资质学了一身绝世武学,在暗处撑起了一整座凌鼎阁,也撑起了这朝堂之外的另一盘棋。世人都觉得凌鼎阁是出名的杀手组织,可世人不知,凌鼎阁这些年杀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该杀之人,贪官、恶霸、通敌的走狗,杀一个便多一户人家能睡个安稳觉。”
“可我不想卷入这些纷争里了。”我小声说了一句,明月的光辉照在我的脸上,将我的怯意照得无处可藏。
我这辈子所求,无非是自己能够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澄澈偏过头来看我,月光将他眼底那点温和映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伸手将我肩头被风吹乱的外袍拢了拢,才缓缓开口:“我懂你所想。这世上没有谁规定,活着就非得去背负旁人的因果。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不明白的,他的毒,是无药可救。”
“真的无药可救吗?”一个声音从雾里浮上来,不轻不重,却像石子投进深潭。
我猛地回头,姚璇不知何时已经扶着路自熙站在我身后,我最后看了眼天边高悬的明月,跟着他们一起走近里屋。
里屋的烛火比外头暖些,却照得人心里发沉。路自熙靠在椅子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像是早就把生死这回事看透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姚璇不必扶他,自己将身子坐正了些,目光越过烛火落在我身上:“我方才在门外,听见你说我的毒无药可救。”他嗓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是。”我没有躲,迎上他的目光,“续命药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我说这话,心里猛地一酸,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
路自熙听了,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冬日里将融未融的薄冰:“清楚,我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有些事还是得做。”他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续命药。靠的是一口气。这口气一旦散了,再多的药也接不回来。而我不能散,我还有许多未做完的事情。”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颤音,可我依旧不为所动,“我明白,你们眼中的家国大业,天下太平,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过是个连自己都快顾不上的人,拿什么去管旁人的江山子民。”
屋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澄澈看着我,那眼里有担忧,心疼,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姚璇在一旁听着,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换血。”
我使劲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那是一命换一命!”
“可总好过一命也换不回来。”姚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路自熙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迎上路自熙的目光,替他把了把脉搏,顿时大惊失色,果然情况跟我料想的差不多,他的毒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解,可是这毒,是慢性的,竟然积攒了十多年之久。
我震惊得看着他,他像是看懂了我的询问,缓缓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帝王家,很多身不由己。”
“确实这毒,已然无解。”我摇了摇头,确实已经束手无策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松开他的手腕,指尖还残留着那份虚弱无力的脉象,“十多年,你就这么熬着。”
“换血吧神医!”姚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几步又凑近了些,眼圈微微发红,“我知道这法子凶险,可淮安王,不能死!”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路自熙那张平静得近乎认命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别着急,哪怕你想用换血之法,也以雪山雪莲加以寒冰熬煮,每日付下,再以银针引渡,将毒逼至血液,才行。”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心里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悲怆。
我是个医者,也是个将死之人,我知道生命可贵,我怎么能允许他们用一人的命去换另一人的命,哪怕那个人是万民敬仰的淮安王。
可确实,他的毒,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行。
但是换血,用谁的血呢?我看着姚璇心急如焚的脸,心下了然,可还是莫名有些心酸。
姚璇眼里燃起一点光,又很快被疑虑压了下去,“这东西长在雪山绝顶,寻常人上不去,“更别提还要在雪线之上守上数日,等它开花。”我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采雪莲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回不来。”
“我去!”澄澈率先开口。
“我是必须去的。”我缓缓开口,“只有我才知怎么能把雪莲完好无缺的带回来。”
“可你的身子……”澄澈的话没说完,便被路自熙抬手止住了,路自熙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几分了然,像是从我方才那番话里听出了什么旁的意思。“你肯去,自然有你的道理。”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只是这一路凶险,我让风落和澄澈随你同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转而又对澄澈道:“此去路过南宫家……你可以回去看看。”
澄澈愣了半响,随即反应过来,喉头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好”,那声“好”里压着的东西太多,我没敢细看,只把目光移回自己膝上。
说到底,路自熙终究是跟我一样的人,同样身患绝症,同样命数将尽,不同的是,他为了天下苍生想活着,而我却是为了三川四季而活着。
待路自熙和澄澈相继离开,我叫住了姚璇,看着窗外洒下的月辉,看着她清秀的侧脸,心有不忍,“姚姑娘,你为何?”
“为何?为何为了他宁愿牺牲自己?”姚璇接过我的话,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你方才不也说了么,换血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世人皆想活着。”我不解。
“可还有很多事,比活着更重要。”姚璇转过脸来,月光映得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无处遁形,可她偏是笑着的,“我这条命,本就该跟着那个人一起死去,若是能救万民敬仰的淮安王,让天下安宁,那也是死得其所。”
“莫神医,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她忽然换了语气,像是要把方才那些沉甸甸的话都轻轻揭过去,“从前有个小丫头,生活在幸福富足的家里,有疼爱她的父母,可是她从一出生,命运就已经注定,随时准备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幸而她有一个从小保护她的护卫哥哥,两人约定好了,等小丫头长大了,护卫哥哥就带她离开那座金丝笼,去看江南的烟雨,看塞北的雪。可后来,小丫头长大了,到了必须为家族利益牺牲的那一刻,护卫哥哥决心带她离开。”
“可她的家族啊,拼了命得围攻他们。”姚璇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最后护卫哥哥为了保护她而死,从此小丫头的心就已经死了。”
“莫神医,你或许不懂,这世间还有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而且太多太多,譬如江湖自由,譬如太平盛世,譬如……一个人心甘情愿去赴的死局。”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月光在她眼睫上轻轻一颤,像一滴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把下巴微微抬起,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我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那轮月亮正悬在中天,清辉遍地,照得院子里的青石砖泛着冷白的光。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漏声都显得刺耳。姚璇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不深,却隐隐发酸。
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活着,为了活着,我熬过多少回药石无灵的关头,把那些苦得发涩的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可此刻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拼命攥着的这条命,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再听一回凌鼎阁檐角的风声,还是为了看这轮月亮再圆上几回?
可你说的这些,于我而言,却从来都是奢望。我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未能平静。
我知她所言,她直到离开都未曾告诉我,她就是那个南御送来和亲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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