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归否》夜凉时

11、第十一章 苍山负雪 从

　　从北朔城到南宫家，我们三人骑马足足走了三天三夜。一路上，风沙渐少，草木渐多，越往北行，气候便越是寒冷，风落骑术最精，始终走在最前头探路。

　　到南宫家哪会儿已经是深夜，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和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响，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在青石台阶上铺开一片。

　　安静得听不到任何人的声响，澄澈本能得挡在我前面，“别出声。”他压低嗓音，侧过半个身子，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风落翻身下马，将缰绳往石狮子上一绕，脚步极轻地踏上门前台阶，伸手在那扇朱漆大门上叩了三下，又顿了顿，再叩两下，依旧没有任何人应答，他索性一脚将门踹开。

　　就在门落地的瞬间，万千箭矢齐刷刷朝我三人射来。风落抢先一步横刀格挡，叮叮当当一阵急响，箭矢被尽数磕飞，几支擦着他肩头钉进身后石阶上，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澄澈已欺身而入，剑光在门内扫出一道弧，将第二波暗箭尽数劈落，同时高喝：“这些暗器对我们无用，什么人，装神弄鬼！”话音未落，院内深处忽然亮起一排火把，将重重屋宇照得通明，数十名黑衣暗卫从两侧廊柱后无声涌出，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是二皇子的人！”风落低声朝我们说了一句。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撤！”

　　他们似乎不想与我们纠缠，火把一收，黑影便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几个起落间便翻上院墙，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落正要追，我抬手拦住了他，与此同时，澄澈暗道：“不好！”连忙朝屋内奔去，一推开房门，屋里齐刷刷都是被困住手脚的家眷，嘴里塞着布团，见有人推门进来，几个妇人当场吓得浑身一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其中有位白发老者，被反绑着双臂跪在廊下，抬头看见澄澈的脸，浑浊的眼里先是惊疑，随即便是满腔恨意。

　　澄澈几步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那老者劈头便骂：“南宫家的孽子，你还有脸回来！”骂声未落，他看清澄澈身后跟进来的我和风落，话音便是一滞，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错愕，嘴唇翕动了两下，才迟疑着问：“还带了人回来？”

　　澄澈没有接话，表情冷漠得为他们解开自身束缚，那老者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随即拿起桌上的戒尺重重打在他身上，他吃疼得朝着大堂正匾跪了下去。

　　“父亲，你别打哥哥！”一道身影冲出来，扑过去挡在澄澈身前，双手张开，将戒尺硬生生拦下，“哥哥他……他受的哭已经很多了！”

　　“当今皇上兵种，外敌兵临城下，此皇室争权夺利之际，我南宫家本就该保持中立明哲保身，可你这个逆子，却偏偏要去淌这趟浑水！”老者越说越气，戒尺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啪”的一声脆响，那一尺到底没落在澄澈背上，被他身旁刚刚窜出来的少年死死攥住了手腕。老者气得胡子直抖，却见那少年红着眼眶摇头，“哥哥难得回来，父亲你就不要责怪哥哥了！”

　　澄澈面不改色，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白净的衣衫已经被后背浸出的献血染红，他咬紧牙关，哪怕戒尺落下，也是一声不吭。

　　“够了。”我上前一步，挡在澄澈身前，迎着老者愕然的目光，平静道，“你非得把他打死不可吗。”堂内霎时一静，连那少年也偏过头，红肿着眼睛望向我，似乎没料到会有外人开口。老者的戒尺悬在半空，胸口起伏半晌，终究缓缓垂下了手，戒尺“啪嗒”一声落在桌暗上，老者别过脸去，喉头滚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堵在里头。

　　“不知这位姐姐是？”少年红着眼眶问我。

　　“药王谷医者，莫迟。”我平静的开口，看向澄澈跪着的身影，眼底的波澜越发遮盖不住。

　　“二皇子的人已经走了，想必父亲已经答应归属二皇子那边。”许久，澄澈才说出口，“可你心里清楚，二皇子走的是步险棋，一旦事败，南宫家满门都逃不脱。”老者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又如何，如果此时不表态，南宫家便成了两边都不讨好的弃子。”老者嗓音嘶哑，仍不肯转身，“是淮安王叫你回来的吧，如若不然，以你的性子，怕是到死都不会回南宫家。”

　　我思索着整理他们之间的谈话，大概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路自熙知道二皇子必定会找南宫家的麻烦，想抢在之前派澄澈回来稳住局势，却又不愿明说，奈何我们终究是回来晚了一步，南宫家已经在二皇子的胁迫下做出了选择。

　　澄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老者佝偻的背影上，声音沙哑却清晰：“父亲既已选了二皇子，那便该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二皇子若败，南宫家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到那时父亲要护的这些人，一个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撑着地面的手缓缓攥紧，“我回来，不是来同你争执的。淮安王让我带一句话——南宫家若肯暗中递个消息，他便能在二皇子动手之前，替南宫家留一条退路。”老者终于转过身来，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澄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

　　澄澈不想多说什么，只是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后背的伤牵得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却仍旧站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种被磨得太久的沉静：“父亲不妨好好想想吧，我不便久留。”话音落下，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竹梢的声响，他朝我和风落示意离开。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老者沙哑的一声：“可是我南宫家，已经没有选择了。”澄澈脚步一顿，猛得回头，老者盯着他，一把锋利的匕首立马抵在了旁边一个丫鬟的咽喉间，那丫鬟吓得连哭都忘了，双眼直往上翻，身子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父亲！”澄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目光锋利得好似一把刀，我见过那个眼神，那是他杀人的时候的眼神。

　　“二皇子早就吩咐过，若是你回来，必须把你留下，否则我南宫家满门上下，一个也活不了。”老者话说到一半，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刀刃在丫鬟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别怪为父。”

　　澄澈没有动，只是将视线从老者颤抖的手缓缓移到他的脸上，陡然间大笑起来，“怪你？我恨你了十多年，我不过是你南宫家的弃子，你从小到大怎么待我的！若不是念着养育之恩，我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听你把话说完。”他笑声陡然一收，眼底寒光乍现，脚步却往前踏了半步。

　　“你这么选择二皇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你亲生儿子的前途吗？”澄澈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

　　“谁人不知三皇子淮安王名扬天下受百姓爱戴，可是自小毒物缠身，命不久矣，哪怕他得了这天下，他也坐不稳这天下！”

　　澄澈听完这话，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那你是铁了心想留下我？你觉得我会在意一个奴婢的死活？”老者被他这话噎得脸色一僵，握匕首的手却更用力了些，那丫鬟吃痛，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你不在意，可她们在你幼时最昏暗的时期曾经帮助过你，难道你要做个忘恩负义之辈？如果你是，那你便不会回来。”

　　我此刻不禁暗道，这朝堂江湖的风云诡谲，我原以为路自熙只是单纯的觉得经过南宫家允许澄澈回来看看，没想到他是料到二皇子会对南宫家动手，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快了一步。

　　澄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你们先走！”

　　风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护着我，步子缓缓往门边退。

　　我刚转身，耳边就传来利器破空之声，那把剑淬着寒光，直直得刺向那个丫鬟的胸口，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点声响，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那丫鬟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老者手里一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指着澄澈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澄澈收剑入鞘，用指尖拂去袖口溅上的一滴血，声音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父亲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个杀手！”

　　老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粗哑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逆……逆子…”

　　澄澈没有听他把话说完，而是径直走向我，脚步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场。

　　他在我面前站定，他垂眼看着我，目光里那点冷意还没散尽，语气却缓了下来：“走吧！”

　　风落好似早有预料一样见怪不怪了，只有我还在方才的震惊中久久没回过神来。

　　去雪山的一路上，马车辘辘碾过碎石，我掀着帘子一角，看外头山色由苍黄渐次转为灰白，风里也带上了一股凛冽的寒气。

　　风落骑马随在车侧，偶尔偏头望一眼远处那道渐渐压下来的雪线，澄澈则骑马走在我马车的旁边，我始终没有看他一眼，我发现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割得人脸颊发疼，但这样的疼痛反倒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帘子外，澄澈的侧脸始终笼着一层霜色，像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瞧不出半分方才那场杀戮留下的痕迹，他父亲说，那是从小伴他长大的婢子，可是他为了不让对方威胁他，为了不拖泥带水，竟然直接将她杀了。

　　我原以为他只是外冷内热，虽在江湖但初心不该，现在看来，我真的看不懂他了，他有他为国为民的大义，也有一个杀手该有的杀伐果决不留情面，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他骨子里好似就是一个杀手，那双眼中的清澈是我的错觉。

　　我放下帘子，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寒气。马车猛地一顿，车身晃了晃，外头传来风落勒马的声音：“前面雪深，马蹄再踩下去怕是要陷进去了，得换条路走。”

　　“换哪条路？”澄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听不出什么起伏。

　　风落没有立刻答话，他环顾四周，才惊觉好似没有别的路要走，想去到雪山深处取到雪莲，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风落翻身下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前探了几步，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旧辙印，他回头看了一眼澄澈，“这辙印是半个月前留下的，方向没错，只是再往前走，马车怕是撑不住。”风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眉头拧得紧，“要不……弃车步行？”我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话刚出口就被灌了一口冷风，呛得咳了两声。

　　澄澈闻声回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他踩着积雪走到车边，抬手将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兜头罩在我肩上，在他刚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忽然下意识得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轻，雪地却还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澄澈的手悬在半空，大氅的系带从他指间滑下去，他垂着眼看了我一息，什么也没问，只把大氅重新往我肩上拢了拢，动作比方才更慢，像是怕惊着谁。“雪深路滑，小心走，别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