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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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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根,在这里。这片埋着爹娘和哥哥的黄土,是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地方。
李庆海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间有几分佰焉的影子。他跟着佰若识字、算账,跟着村里的郎中认草药,待人接物沉稳有礼,村里的人都喜欢他,说他是佰若的好帮手。
佰若的绣坊越做越大,绣品卖到了省城,甚至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只为买一幅她亲手绣的红梅。她把赚来的钱,全都投进了学堂和妇联。学堂里的读书声,朗朗脆脆的,像初春的嫩芽;妇联的院子里,女人们聚在一起,不再聊家长里短,不再叹命苦,她们聊识字,聊绣花,聊外面的世界,聊女子也能顶起半边天。
有人问她:“佰若,你这辈子不嫁人,不觉得亏吗?”
佰若总是笑着摇头,指了指窗外的麦田。麦田里,金黄的麦穗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她想起那年,哥哥说要带她踩麦穗,想起哥哥倒在麦田里的模样,眼底的光,温柔又坚定:“我守着这片地,守着这些人,就够了。”
民国四十九年,红旗插遍了大江南北。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杏摆儿村那天,佰若带着李庆海,带着村里的男女老少,跑到爹娘和哥哥的坟前。她跪在坟头,把一面亲手绣的红旗,轻轻放在墓碑上,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意:“爹,娘,哥,你们看啊,天亮了。苛政没了,裹脚布没了,咱们老百姓,真的能当家做主了。”
那天的风,格外温柔。麦田里的麦穗沙沙作响,像是哥哥在回应她的话。
转眼又是十年。
三十岁的李佰若,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她的身子,不如从前硬朗了,腿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她知道,自己该放手了。
她把李庆海叫到身边,把绣坊、学堂和妇联的钥匙,全都交到他手里。“庆海,”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年,眼里满是欣慰,“这些,都是你伯伯用命换来的,是咱杏摆儿村的根。往后,就交给你了。”
李庆海接过钥匙,重重地点头,眼眶泛红:“娘,您放心,我一定守好,一定不让您和伯伯失望。”
佰若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她没有再管那些俗事,而是搬进了村头的一间小土屋。屋子很简陋,却干净整洁。窗前种着一株红梅,是她亲手栽的。冬天的时候,红梅怒放,映着白雪,像一团火。
她每天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早上起来,去地里走走,看看麦苗,看看野花;上午坐在窗前绣花,绣红梅,绣麦田,绣兄妹俩推着轮椅走在夕阳下的模样;下午,就坐在老槐树下,给村里的孩子讲故事,讲她的哥哥,讲那些反抗的日子,讲穷人的命,也能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围着她叽叽喳喳:“佰若奶奶,刘佰焉叔叔真的那么厉害吗?”“佰若奶奶,裹脚布真的那么疼吗?”
佰若总是笑着回答,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
她的名声,越传越远。有人来采访她,有人来给她拍照,报纸上称她是“封建礼教的掘墓人”,是“女性解放的先驱”。可她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她只是守着杏摆儿村,守着那座坟,守着心里的哥哥。
又过了许多年,佰若老了。她走不动路了,只能躺在床上,李庆海守在她的床边,给她端水喂药。
弥留之际,佰若的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她看见十六岁的哥哥,揣着麦饼,背着包袱,一步步走出村口;看见哥哥被吴仁驱赶,却攥紧拳头不肯低头;看见哥哥给她做轮椅,推着她走在北城的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还看见,哥哥倒在麦田里,金色的麦穗染红了他的血。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哥,”她轻声说,“我没辜负你。”
“我把咱们的杏摆儿村,守好了。”
“我看见,你说的那个世界了。”
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粉色的雪。
李佰若走了。
村里人把她葬在了佰焉的身边,两座坟挨得很近,像是兄妹俩,永远都不会分开。
很多年后,杏摆儿村的学堂里,老师还在给孩子们讲佰家兄妹的故事。孩子们问:“老师,他们姓刘和李,为什么叫佰家兄妹啊?”
老师笑着回答,指着窗外的麦田,指着村里的男女老少:“因为,佰,是百姓的佰啊。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千千万万反抗封建的百姓,是千千万万追求自由的魂。”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
像是在说,是的。
像是在说,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