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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张府的日子,像蒙着一层厚霜的绸缎,看着光鲜,摸上去却刺骨的冷。

      佰焉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管事服,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低着头,敛着眉,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眼底。他记着张府里每一处的墙角,每一个仆役的作息,甚至记着张局长每晚喝的醉醺醺回房的时辰。他像一株沉默的野草,在这座朱门大院里,悄悄扎根,悄悄生长。

      佰若坐在绣房的窗边,指尖的绣花针穿梭在绸缎上,绣出一朵朵怒放的红梅。红梅的旁边,是几株不起眼的野草,草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太太们只夸她绣工好,却没人知道,那野草,是她和哥哥的暗号——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是“百姓”的姓。

      夜里的绣房,总是飘着淡淡的墨香。佰焉会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溜进妹妹的房间。兄妹俩凑在油灯下,纸上是佰焉白天偷偷记下的张局长的罪证——克扣赈灾粮款,强占百姓田地,勾结土匪贩卖鸦片。

      “哥,”佰若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点在纸上的“赈灾粮款”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这些事,要是说出去,能扳倒他吗?”

      佰焉看着纸上的字,眼底的光像暗夜里的星:“能。只要让湖亭市的百姓都知道,他就完了。”

      他们的暗语,越来越熟练。
      佰焉敲三下桌子——【三更】。
      佰若回两下——【东门】。
      佰焉再敲一下——【走】。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传递消息的时间和地点。东门的老槐树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狗洞旁边,埋着一个陶罐子。佰焉会把写着罪证的纸条塞进罐子里,而取走纸条的人,是晏绮怀。

      晏绮怀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丈夫,不是被抓了壮丁,而是因为揭发张局长的罪行,被活活打死的。她收留佰焉兄妹,不是偶然,是因为她从佰焉的眼睛里,看见了和她丈夫一样的,反抗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罐子里的纸条越来越多。张府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张局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最近总是带着一群打手,在府里四处搜查,看谁都像贼。

      佰焉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和妹妹约定,十月十八,佰若十四岁生辰那天,在城外的麦田里碰面。佰若会带着小姨偷偷送来的,张局长勾结土匪的信物,而他,会带着晏绮怀收集的,百姓们的联名状。他们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城里的进步学生,让他们去游行,去呐喊,去撕开这座城市的虚伪面具。

      十月十八那天,天刚蒙蒙亮。佰焉揣着联名状,借着去城外采买的由头,出了张府的大门。他走得很急,脚步却很稳。路边的麦田,已经泛黄了,风吹过,麦浪滚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他想起去年的今天,妹妹的脚刚被解开裹脚布,疼得直掉眼泪。他想起妹妹坐在轮椅上,看着麦田,说:“哥,等我能走路了,我要去麦田里,踩踩麦穗。”

      佰焉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他想,等扳倒了张局长,他就带妹妹去麦田里,好好踩踩麦穗。

      可他不知道,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张局长的仆从。

      张局长早就盯上了他。从他进张府的第一天起,就盯上了。张局长知道他是从北城逃来的,知道他和吴仁有仇,更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人。

      麦田里的风,忽然变得冷了。

      佰焉刚走到约定好的田埂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两个打手,手里拿着黑漆漆的枪,正对着他。

      “站住!”一个打手的声音,像乌鸦的嘶叫。

      佰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攥紧了怀里的联名状,转身就跑。麦秆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听见枪声在身后响起,“砰”的一声,像炸雷一样,在麦田里回荡。

      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佰焉踉跄着,摔在麦田里。金色的麦穗,被他的鲜血染红了。他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像妹妹最喜欢的,北城的天。他想喊妹妹的名字,想告诉她,快跑,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

      打手们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子,罐子里,是刺鼻的融骨水。他们把融骨水,一点点浇在佰焉的身上。

      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皮肤,他的骨头,都在融化。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让你多管闲事。”一个打手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麦田里,只剩下风吹过麦穗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谁在哭。

      绣房里的佰若,忽然猛地一颤。手里的绣花针,刺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绸缎上的红梅上,像一滴泪。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碎了。

      她疯了似的,推着轮椅,冲出绣房,冲出张府的大门,往城外的麦田跑。她的脚,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了。她只想去麦田,去见哥哥。

      夕阳西下,金色的麦田里,躺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佰若推着轮椅,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身影。她不知道那是谁,可她知道,那是她的哥哥。是她的,刘佰焉。

      “哥……”她的声音,像被风吹碎的叶子,“你说过,要带我踩麦穗的……”

      她趴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放声大哭。哭声穿过麦田,穿过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传来了学生们的呐喊声。

      “打倒贪官!”
      “还我公道!”
      “百姓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湖亭市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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