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

  •   焦黑的院墙上还凝着未散的烟味,刘佰焉抱着妹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一夜之间,嘴唇上起满了燎泡。佰若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眼神里没有哭,只有一片死寂的怕。

      “哥,我们是不是,又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

      佰焉喉结滚了滚,把妹妹搂得更紧:“走,咱去寻钱大哥,总有地方能容下咱兄妹俩。”

      可他心里清楚,吴仁在北城手眼通天,他们就像两只没处躲的耗子,逃不出那张织好的网。

      果然,坏消息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三天后,一封从杏摆儿村寄来的信,把佰焉钉在了原地。

      信是邻村的大伯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信上说,吴仁断了他家的药,爹的咳喘一日重过一日,躺炕上连水都喝不进;娘揣着家里仅存的几个铜板,连夜去北城求吴仁,跪在康建药业的大门口,从清晨跪到日暮,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石板。

      吴仁始终没露面,只让管家丢出一句话:“得罪了爷,还想求药?做梦。”

      最后,几个家丁冲出来,拿着棍子,对着瘦弱的母亲一顿乱打。

      信上的字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大伯补的话,说娘被抬回村里时,已经没了气,身子软得像一摊泥;爹听见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晚就咽了气。

      村里穷,连口薄皮棺材都置不起,只能用两张破席子裹了,草草埋在村外的乱葬岗。风吹雨淋,怕是连坟头都留不住。

      佰焉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上面的墨迹洇开,像一道道淌不完的血。他没哭,也没喊,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石像。

      佰若凑过来,看见信上的字,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却连一声哭嚎都发不出来。

      兄妹俩在北城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佰焉在一家包子铺门口,看见了钱衍。

      钱衍的脸色很难看,看见他们兄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是你,把我骗去码头的,是不是?”佰焉的声音很哑,听不出情绪。

      钱衍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长衫下摆:“是吴仁逼我的,他说,要是我不照做,就……”

      “就怎样?”佰焉抬眼看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就断了你的生路?就毁了你的前程?”

      钱衍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佰焉,我对不住你……”

      佰焉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推着轮椅上的妹妹,一步步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这世上的苦,从来都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平的。

      钱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晨雾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究是没再追上去。

      北城是待不下去了。佰焉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换了两张去湖亭市的车票。湖亭市远在省外,吴仁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佰若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佰焉看着妹妹肿得变形的脚,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恨吴仁的狠辣,恨钱衍的懦弱,更恨这吃人的世道——穷人的命,就像蝼蚁,任人践踏,任人宰割。

      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湖亭市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兄妹俩提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陌生的街头,茫然四顾。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兄弟,你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佰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眉眼慈善,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看见佰若坐在轮椅上,脸上露出一丝怜悯:“天这么冷,别站在风口里,跟我回家吧,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女人叫晏绮怀,是个寡妇,丈夫早年被军阀抓了壮丁,再也没回来。她靠着家里几间祖屋的租金过活,心肠极好,见不得旁人受苦。

      她把兄妹俩带回了家,给他们做了热粥,又腾出一间干净的厢房,让他们住下。佰焉感激涕零,想给她磕头,却被晏绮怀拦住了。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是应该的。”晏绮怀叹了口气,“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正好,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的张府当管家,最近缺个管事的人手,我帮你举荐举荐。你妹妹手巧,张府里的太太小姐们爱绣花,正缺个绣娘,也能混口饭吃。”

      张府的主人,是湖亭市的财政局长,姓张,是个出了名的贪官。他搜刮民脂民膏,强抢民女,在湖亭市横行霸道,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佰焉听见“张府”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可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终究是点了头。

      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进了张府的门,佰焉才知道,什么叫朱门酒肉臭。

      张府里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院子里的花,一年四季都开着。太太小姐们穿金戴银,吃的是山珍海味,而底下的仆人们,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佰焉做了管事,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忙到深夜才能歇下。他手脚麻利,为人沉稳,很快就得到了张管家的信任。佰若进了绣房,她的手很巧,绣出的花,像活的一样,太太们很喜欢她,渐渐的,也愿意让她在府里四处走动。

      日子看似安稳了下来,可兄妹俩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恨。

      夜里,佰焉会悄悄溜进绣房,兄妹俩坐在灯下,用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低声交谈。

      佰焉指尖划过桌面,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

      佰若捏着绣花针,针尖在灯火下闪着光,回了两短一长——【薪火可燎原,星火不灭】。

      这是他们在北城的街巷里,从那些传单上学会的暗语。是那些追求自由的人,用来传递消息的密语。

      他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里,悄悄生根发芽。

      他们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张府,其实是另一座吃人的牢笼。而他们的反抗,就像飞蛾扑火,注定要淌满血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