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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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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风带着点暖意,吹绿了杏摆儿村的田埂。刘佰焉揣着钱衍的书信,推着轮椅上的妹妹,踏上了去北城的路。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坡变成了青砖瓦房。佰若扒着车窗,眼睛里闪着光,手指划过玻璃上的雾气:“哥,北城的天,是不是比咱村的蓝?”
佰焉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点头。他兜里揣着攒下的血汗钱,心里揣着钱衍许诺的活计,更揣着一个念想——等在北城站稳脚跟,就带妹妹去治脚,让她重新站起来,像个寻常姑娘家一样,踩着平整的路,去看没见过的光景。
钱衍在火车站接他们,依旧是一身干净的长衫,眉眼温和。他把兄妹俩领到北城贫民窟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新芽。“这院子是我租的,你们先住着。”钱衍递给佰焉一串钥匙,“我在码头给你找了个拉洋车的活,不累,够你们糊口。”
佰焉千恩万谢,把怀里仅有的几斤小米塞给钱衍。钱衍推辞不过,收下了,转身又拎来一袋白面。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佰焉天不亮就起身,拉着洋车穿梭在北城的大街小巷。佰若坐在轮椅上,有时候跟着他去街边,手里攥着针线,缝补着洋车上磨破的坐垫;有时候留在家里,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等着佰焉回来,端上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
夕阳西下时,佰焉拉着洋车,佰若坐在车上,两个人沿着护城河往家走。晚风拂过,带着河水的腥气,也带着老枣树的清香。佰焉会给妹妹讲路上遇见的新鲜事:讲穿西装的洋人,讲举着旗子游行的学生,讲那些印着“男女平等”的传单。佰若听得入神,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平静的日子,像一层薄薄的糖纸,一戳就破。
那天,佰焉拉着洋车路过西关工地,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腆着油肚的身影。吴仁穿着绸缎马褂,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晃得刺眼,正站在工地门口,对着几个工人指手画脚。
佰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拉紧车绳,想绕路走。可已经晚了,吴仁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顿了顿,又移到轮椅上的佰若身上。
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黏腻、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缠得人浑身发冷。
佰焉不敢停留,拼了命地拉着车往前跑,洋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哐当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麻烦来了。
果然,没过几天,傍晚时分,钱衍匆匆找上门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佰焉,码头那边有批货,急着要搬,缺人手,你跟我走一趟。”
佰焉不疑有他,叮嘱佰若锁好院门,别给陌生人开门,又把炕边的剪刀塞到她手里:“若若,等哥回来。”
佰若点点头,攥着剪刀,看着他跟着钱衍消失在巷口。
佰焉刚走没多久,院门就被人踹开了。
哐当一声,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吴仁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仆从,闯了进来。他双手背在身后,踱到轮椅前,围着佰若转了一圈,嘴角撇出一抹狞笑:“小丫头,长得真标志。跟了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哥拉洋车强百倍。”
佰若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剪刀,把轮椅往后挪:“你滚!我哥会回来的!他不会放过你的!”
“你哥?”吴仁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被我支去码头了,现在怕是连北都找不着。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不然,爷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仆从们狞笑着逼近,伸手就要去抓佰若的胳膊。佰若急红了眼,把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子倔劲:“你们再过来,我就死在这!”
剪刀的尖儿,已经划破了脖颈的皮肤,渗出血珠。
吴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么烈,真敢豁出性命。他怕闹出人命,传出去不好听,眼珠一转,恶狠狠地挥手:“敬酒不吃吃罚酒!烧了这破院子!”
仆从们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院子里的柴草。火苗噌地窜起来,舔舐着茅草屋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里,佰若的脸惨白如纸,她咳嗽着,喊着哥的名字,声音被烟火吞没。
就在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挑夫路过,听见院子里的哭喊声,猛地冲了进来。他看见被火光困住的佰若,二话不说,扛起轮椅,就往院外冲。
火苗燎到了他的衣角,他浑然不觉,只拼了命地跑,直到把佰若放在巷口的安全地带,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佰若回头看,那间小小的院子,已经被大火吞噬,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佰焉跟着钱衍到了码头,却根本没有什么急着要搬的货。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跑过一条条街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口疼得像要裂开。当他看见巷口那片冲天的火光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看见瘫坐在地上的佰若,身上沾着尘土,脸上满是泪痕。
“若若!”
佰若听见哥哥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哭腔的笑:“哥……我没事……”
佰焉冲过去,抱住妹妹,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那片烧成焦土的院子,看着那棵被烧得焦黑的老枣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网一样蔓延开来。
他知道,吴仁不会善罢甘休。
更让他绝望的是,几天后,他从同乡那里得知,吴仁不仅是工地老板,还掌管着北城的康建药业——而他爹吃的药,正是康建药业的。
这世上的路,从来都不是直的。有的时候,你以为躲过了一劫,其实,是掉进了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