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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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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风裹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刘佰焉揣着沉甸甸的工钱,怀里还掖着给妹妹买的红头绳,踩着没膝的积雪往杏摆儿村赶。山路崎岖,雪底下的石子硌得他脚心疼,可他心里暖烘烘的——爹的药钱有着落了,妹妹戴上红头绳,定是顶好看的。
离村口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哭嚎声。那声音碎在风里,凄凄切切的,听得佰焉心头发紧。他撒开腿往前冲,雪沫子溅了满身,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
土坯房烧得只剩黑黢黢的断壁,焦糊的木头冒着青烟,雪地上散落着破衣烂衫和没烧透的麦秸。几个妇人瘫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哭,头发上的雪凝了冰,白得刺眼。佰焉疯了似的冲进自家院子,看见母亲抱着妹妹缩在门槛上,两个人浑身是灰,脸上的泪冻成了冰碴子。爹躺在炕上,咳喘得厉害,脸白得像纸。
“娘!咋回事?”佰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母亲看见他,哭得更凶了,攥着他的袖子说不出一句整话:“土匪……是土匪……三天前闯进来的……抢东西,烧房子……”
妹妹李佰若窝在母亲怀里,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看见佰焉,嘴唇动了动,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哥……他被绑走了……”
佰焉这才想起,妹妹的未婚夫,邻村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好开春就来提亲的。他揪住母亲的胳膊追问,母亲的话像冰锥子,一下下扎进他心里——土匪把那后生吊在老槐树上,折磨了一夜,第二天扔在山坳里,身子都冻硬了。
佰焉蹲下来,抱住妹妹单薄的肩膀。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像一片被寒风攥住的落叶。十二岁的姑娘,心里那点懵懂的指望,就这么被土匪的马蹄踏得稀碎。
雪落了一整夜,掩埋了村里的血迹,却埋不住那股子透骨的寒。日子熬到第二年十月十八,风里带着桂花香,是佰若的十三岁生辰。佰焉一早去了镇上,给妹妹买了支红绒绳,还称了半斤酥糖,心里盘算着,等过了年,就带妹妹去北城,再也不回这穷山坳。
他哼着小调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妹妹压抑的哭声。佰焉心里咯噔一下,冲进屋里,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长长的裹脚布,妹妹躺在床上,双腿被缠得严严实实,脚踝处的布浸出了血丝。佰若疼得浑身抽搐,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看见佰焉,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哑着嗓子喊:“哥……疼……”
“娘!你疯了!”佰焉嘶吼着冲过去,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裹脚布。
母亲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坐在地上哭:“焉儿,这是规矩啊!女子不裹脚,将来咋嫁人?咱穷人家的闺女,没得选啊!”
“狗屁规矩!”佰焉的眼睛红得滴血,他颤抖着手指,一层一层解开妹妹腿上的裹脚布。那双脚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原本纤细的脚骨被生生踩碎,皮肉青紫发黑,渗着血珠。佰焉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妹妹的脚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哥……”佰若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佰焉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在怀里,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抱着妹妹,坐在炕沿上,听着母亲在一旁哭,听着妹妹压抑的抽噎,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恨这吃人的规矩,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
裹脚布拆了,可碎掉的脚骨再也拼不回去。佰若试着下地,刚踩住地面就疼得跌坐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流。佰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去山里砍了榆木,又去镇上捡了废弃的车轮,叮叮当当忙活了三天,做了一辆轮椅。
轮椅很简陋,榆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轮子转起来吱呀响。佰焉推着妹妹,走到哪就带到哪。去地里干活,就把妹妹推到田埂上,让她看天上的云;去河边洗衣,就把妹妹推到柳树下,让她听水响;晚上坐在油灯下,就把妹妹抱在膝头,教她认钱衍教给他的字。
佰若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那支红头绳,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春水。佰焉看着妹妹的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