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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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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霜降过后的县城西关外,工地的帆布棚被风扯得哗哗作响。机器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扬起的尘土混着汗水,在每个苦力的脸上糊出一道道黑痕。
刘佰焉攥着衣角,站在工棚门口,单薄的身子在人群里像根被风晃悠的芦苇。他刚报上名,就被一个腆着油肚的男人拦了下来。男人穿着缎面马褂,袖口绣着暗纹,手指上的金戒指晃得人眼晕,正是工地老板吴仁。
吴仁斜睨着他,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嘴角撇出几分轻蔑:“哪来的毛头小子?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扛得动钢筋?别在这占地方,滚!”
佰焉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他想开口说自己有力气,能扛能搬,能从日出干到日落,可话到嘴边,却被吴仁眼里的嫌恶堵了回去。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走,沿着县城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踅摸。日头渐渐西斜,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掏出怀里的粗布包,捏出一粒槐花糖塞进嘴里。糖味很淡,带着点焦苦,却让他想起妹妹踮着脚往布包里塞糖的模样,眼眶不由得发热。
街巷口的墙根下,几个穿长衫的青年正围着一堆人说话,手里还攥着一沓沓印着字的传单。佰焉凑过去听,隐约听见“苛捐杂税”“百姓疾苦”“反抗”几个字眼。一个青年注意到他,递过一沓传单,声音清亮:“小兄弟,帮着发发?管一顿白面馒头。”
佰焉几乎是立刻点了头。那顿饭的两个白面馒头,他吃得狼吞虎咽,差点噎着。从那天起,他成了县城街巷里的传单客。天不亮就起身,顶着晨霜,迎着寒风,把一张张印着墨字的纸递到路人手里。
有时候会遇见巡警。巡警手里的鞭子抽在地上噼啪作响,骂骂咧咧地抢过传单,撕得粉碎,还会抬脚踹向躲闪不及的人。佰焉就抱着传单跑,跑过窄窄的巷弄,跑过喧闹的集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纸。他不知道这些纸能有什么用,只知道发了传单,就能换一口饭吃,就能给家里寄点钱,让爹的药罐子不空着。
那日的日头格外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佰焉抱着一摞传单,正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手里递,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他躲闪不及,被撞得飞出去,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骨头像是散了架。传单漫天飞舞,像一群折断翅膀的白蝴蝶,飘落在滚烫的路面上。
剧痛钻心,腿上的血汩汩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的尘土。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一个穿长衫的青年蹲下来,手指很干净,声音温和得像春雨:“别怕,我送你去医馆。”
青年的脸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佰焉昏过去前,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世上,总还有好人。
这个青年,叫钱衍。
医药费花了不少,钱衍却从没提过一个“钱”字。佰焉躺在医馆窄窄的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心里暗暗记着这份情。伤好后,钱衍但凡有活计,他都抢着去做——扛箱子、跑腿、抄书,甚至帮钱衍家里劈柴挑水,从不喊累。
钱衍看书的时候,佰焉就坐在旁边,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认。钱衍见他好学,便教他识字,给他讲外面的事:讲南方的学生游行,讲女子挣脱裹脚布的束缚,讲那些为了推翻封建制度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佰焉听得入了迷,眼睛里第一次亮起光。他才知道,原来女子不必裹脚,不必十三四岁就嫁人;原来百姓不必被苛税压得喘不过气;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叫“自由”。
日子一天天过去,佰焉的腿渐渐好了,他攒了些钱,寄回了家里。母亲的回信里,字里行间都是欢喜,说爹的咳喘轻了些,说妹妹长高了,说邻村的屠户又来提过亲,被她婉拒了。佰焉捏着信纸,眼眶发热,他想,等再攒些钱,就回家,带妹妹离开杏摆儿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