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秋雨》耳朵橙z

4、小夏同学 看看窗外

　　夏姜不自觉地抬手揪了下有些挡眼睛的厚厚齐刘海，什么也没说就转回身去。

　　陈秋雨被拒绝得猝不及防，笑容愣在脸上。

　　隔壁有女同学目睹这一幕，忙翻出自己的笔记递过去，“陈秋雨，你看我的吧，我记得挺全的。”

　　没等陈秋雨开口说好，夏姜再次转过身来，将一本厚笔记本放在他桌面，被一起送到陈秋雨眼前的，还有一包黑色包装的面巾纸，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谢谢。

　　陈秋雨勾唇，转头对着那位好心的同学道谢：“谢了，我用这本就行。”

　　同学表情失落，讪讪收回手。

　　前排的夏姜悄悄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手指不安地卷起书角。

　　她的字不太好看，还喜欢连笔写字，也不知道陈秋雨看不看得懂。

　　陈秋雨的同桌是个怎么努力都挤不进前十名的男生，他见陈秋雨找夏姜借了笔记，忙用手推了下眼镜，迫切地凑过去说：“你看完能不能借我也看看？”

　　陈秋雨悄然和他拉开了些距离，回道：“等我看完你再征求下她的意见吧。”

　　秦和光镜片后的眼睛倏地耷拉下来，正回身体，嘴里嘟囔着：“她要不是班级前三，我才不稀罕看呢。”

　　陈秋雨被秦和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没再搭理他，低头翻开了笔记的第一页。

　　两个随性飘逸的小字映入眼帘，陈秋雨分辨了几秒才认出，那两个字是——夏姜。

　　这两个字不知怎么戳中了陈秋雨，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单出来了，贴在教室的黑板旁。

　　下课铃一打响，夏姜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桌上的笔被她带到地上也顾不上捡，她赶到讲台时还是慢了一步，成绩单前围成了一小圈。

　　夏姜个子有些矮，踮起脚也显得吃力。

　　等前面的同学看完，唉声叹气地散开时，她才挤到前面。

　　从上往下数，她预测的自己还是前三名内。

　　第一名，陈秋雨，第二名，宋织琳......

　　等会儿？第一名是陈秋雨？

　　夏姜脑袋有些懵，都忘记了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眼睛紧盯着第一名的那个名字，身后同学的惊呼从不远处传来：“我去！陈秋雨你学习这么好？”

　　“我还怕你跟不上我们这的学习进度呢！”

　　“深藏不露啊！你这水平还需要找别人借笔记看吗？下次我有题不会能不能来问你？”

　　一声接着一声的夸奖奉承，落在夏姜的耳朵里却显得讽刺。

　　她视线向下，再向下，在第四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夏姜的心重重一沉。

　　这个突然转学过来的陈秋雨一考试就是第一名，把她轻松挤出前三名，还假模假样的找她借学习笔记，说不定就是故意的。

　　此刻，夏姜心里的挫败感让她对陈秋雨全都是不好的揣测。

　　夏姜在成绩单前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催促，她抬起灌了铅似的腿挪回座位。

　　过道上，一条腿忽然伸出来想要绊她，夏姜躲也没躲，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双膝砸地面出重重的闷响。

　　李皖宇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她，“不，不是，夏姜，你别碰瓷啊，你平时不是都能躲过去吗？”

　　除了李皖宇，来扶她的人还有陈秋雨。

　　他速度极快地冲到她面前，一只手赶在她摔倒前充当了肉垫，避免了夏姜脸着地。

　　夏姜一头撞在温热的掌心里，膝盖疼得她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死咬着下唇爬起身，甩开李皖宇的手，然后推开陈秋雨，一瘸一拐地回了座位。

　　陈秋雨没有因为夏姜的态度而不开心，而是冷冷看了一眼李皖宇。

　　李皖宇平时性子就是贱兮兮的，跟谁都能闹，也最喜欢招惹不爱搭理人的夏姜，因为夏姜看起来好惹又情绪稳定，不会追着他满教室打，反而会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躲避反击。

　　李皖宇觉得有趣，便更爱捉弄她，手下也注意着分寸，只是没想到今天真的把人绊倒，他也有点慌了，连陈秋雨的冷眼他都没反应来。

　　这节课刚好是老师讲试卷，夏姜捧着试卷一道道跟着老师的思路对题，心也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成绩退步的事实。

　　她不该怪陈秋雨，也怪不到陈秋雨，要怪就怪自己借陈秋雨笔记的行为太蠢，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

　　午休时刻，室外烈阳高照，教室里趴倒一片，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发出了微弱的鼾声，夏姜拿着上午整理好的错题集，蹑手蹑脚走出教室。

　　走廊里宁静闷热，夏姜低头躲避刺眼的阳光，下了楼梯，两层楼梯之间的缓台恰好没有阳光照进来，夏姜靠着角落坐下，打算把错题再重新做一遍，巩固一下。

　　正午的阳光渐渐偏移，照进了楼梯，夏姜的头顶被烤得发烫，也不愿意起身。

　　本子上的光线突然一暗，夏姜这才抬头，一道站在楼梯口的身影挡住了灼热的阳光。

　　夏姜瞳孔微微放大，一张笑盈盈的脸清晰出现在眼前。

　　虽然此刻的陈秋雨在夏姜心里的印象并不算好，但也不可否认，陈秋雨是她见过穿着这套夏季蓝白校服最好看的人。

　　他身形挺阔，略显宽大的校服套在他身上也不邋遢，露出的两截手臂白皙精瘦，但看起来又很有力量，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也清晰可见。

　　夏姜耳根子忽地一热，她想起那个课间自己摔倒，陈秋雨用手替她挡住了和大地的亲密接触。

　　可当时的她只顾着生气，连声谢谢也没说。

　　夏姜咬了咬嘴唇，站起身的瞬间，腿一麻，她又差点摔倒。

　　陈秋雨反应很快，已经跑下楼梯，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时，被夏姜伸出来的手阻隔开，她另一只手扶住墙壁，生怕陈秋雨靠近似的，“不用，我自己行。”

　　夏姜的嗓音因为极少说话而有些低哑，一开口难听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尴尬得有些恼火，这个陈秋雨怎么总在自己出糗的时候出现。

　　陈秋雨定格在半空中的手又无措收回，“外面多热啊，你怎么不在教室里学？”

　　他说话还是带着些北方音调的，但听得出在尽力克制。

　　夏姜动了动嘴巴，吐出一个字：“吵。”

　　陈秋雨没有诧异，像是能够理解她的挑剔敏感。

　　“我那天发现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看看？”陈秋雨提议。

　　夏姜抬眸看他一眼，又飞速垂下眼帘，那张脸和太阳一样烫人。

　　“不用。”她想也没想拒绝，“我们并不熟。”

　　同学们口中的夏姜说话不留情面，陈秋雨算是体会到了，他也不恼，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是想和你说这次考试的事，你的笔记给我的帮助很大——”

　　“如果你是来向我炫耀你的第一名的，那大可不必，我早上已经在成绩单上见识过了。”陈秋雨的话又戳痛了夏姜。

　　“我没有那个意思。”陈秋雨才恍然大悟，夏姜对他的态度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陈秋雨眉间浮上一丝无奈，“你别误会，我找你借笔记是认真的，你记录的每一道重点题每一个公式我都仔细看过，你的笔记是我见过最详细有用的，所以我是真心感谢你，并没有你说想要炫耀的意思。”

　　夏姜见陈秋雨态度如此诚恳，也觉得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紧绷的表情松了松，“嗯，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越过陈秋雨往教室走去。

　　安静的走廊，荡起一声轻叹。

　　一天时间，各科老师把试卷全部讲完，夏姜将剩下的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等到放学同学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教室的窗边，埋头重新做一遍错题。

　　这样安静的空间让她感到惬意，她不用回去面对母亲的尖锐言语，也不用听夏洋在家里到处乱跑发出的噪音。

　　只是这些题越做，夏姜的眼睛越模糊，这些都是马虎导致的错误，是不该错的。

　　其实，她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学习。

　　此时，教室门口处传来脚步声，夏姜余光瞥见有人进教室了，她飞速抬手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夏姜没敢抬头看是谁，装作专注的模样继续低头看题，直到那人从自己身旁走过，淡淡的药草香袭来。

　　桌面轻轻一震，好像放了什么东西。

　　她微微侧目，桌角上多了一本学习笔记，上面压着一瓶葡萄味芬达，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夏姜抬起头追随那个身影，却已经消失在门口。

　　她放下笔，伸手拿过饮料，眨巴了两下眼睛，看清了便利贴上的字，工整隽秀。

　　【小夏同学，再次谢谢你的笔记，看看窗外的晚霞，别不开心。】

　　夏姜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橘红色的面纱笼罩了天际，她伸出手，手也被映照成了橘红色，像烈火一路燃烧到了心底。

　　视线再向下，她看到了陈秋雨离去的背影，清瘦挺拔。

　　多年后的夏姜回想自己那时的感受，还仍然记忆犹新。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陈秋雨的温柔，像是掉进了急速下坠的深渊里，最后却落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稳稳接住了她。

　　那个时候的夏姜并不是讨厌陈秋雨，而是讨厌那个不够优秀的自己。

　　2025年的夏末，坐在公交站台下的夏姜恍然抬起头，头顶只有一片乌云笼罩，她的人生走进了死胡同里，霞光照不进来，也永远不会再出现陈秋雨的身影。

　　夏姜使劲甩了甩脑袋，她一定是没睡好昏了头，才会把一个游戏里的纸片人看成陈秋雨。

　　眼看临近返程的发车时间，她不慌不忙，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幼稚的念头，她要去买一瓶葡萄芬达汽水，如果买得到就说明她和陈秋雨的缘分未尽，未来她一定还会再见到陈秋雨。

　　这是她小时候经常玩的心理小把戏，比如她要是能在一分钟之内爬完五层楼，那她的期末考试成绩就能进前三名，又比如一天之内她没有踩到一个井盖，今天妈妈就不会再发脾气，诸如此类。

　　夏姜收起盒子装进背包，走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年轻的男店员坐在收银台后摆弄手机，头也没抬，“买点什么？”

　　夏姜：“有葡萄味的芬达吗？”

　　男店员依旧没抬头，下巴点了点饮料柜的方向，“你去找找吧，找到了就是有，没找到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