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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报仇(上) 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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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幕降临,陆宅周围的汽车和轿子已经停满了。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悬在门楣两侧,将整条街都染成明亮的绯红色。
门房扯着嗓子报客,声音一个比一个拔得高,像是要把这喜庆劲儿捅到天上去。陆金玺站在台阶上迎客,穿一身簇新的藏青长袍,胸口别着一朵红绸花,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在皮肉上浮着。
林绍昌带着一行人到时,陆金玺的目光先落在他身后,他要确定沈桐君、沈铭杰,一个不少。他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寒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对全场宣告:“林老板不愧是林老板,我就说您能找到沈家这两位贵人!今天我这订婚宴,算是蓬荜生辉了!”
林绍昌笑着应酬,话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把底下所有的算计都裹得严严实实。他侧身让了让,把时特派员引到前面。陆金玺看见这位从南京来的真贵人,眼皮扯着跳了个一连串儿。
时特派员穿着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颇像学校里教书的先生。他朝陆金玺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陆局长,恭喜啊。”陆金玺狗腿地凑上前去,满脸堆笑,握着他的手:
“哎呀呀!时特派员!想不到您也来了!时特派员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时特派员皮笑肉不笑:“陆局长订婚怎么不通知时某人一声啊?”
“哎呦呦,您说的哪里话,哪能叫通知啊,我正想派人去请您呢,刚派出去几个兄弟……周云鹤!”陆金玺一人编不圆了,干脆把周云鹤拉过来跟他一起架在火上烤。
“来了!”周云鹤一路小跑过来,“舅舅!诶?特派员和林先生都到了!”
陆金玺抬腿就往周云鹤小腿上踹了一脚:“我让你派人去请特派员过来,人都跑哪去了?”
“?”周云鹤一头雾水。他看着陆金玺意有所指的眼神,很快领会:“一群兔崽子不知道又跑到哪去偷懒了,看他们回来我怎么收拾他们!”
陆金玺又踹一脚:“等会儿你自己去领罚!”时特派员:“陆局长不请我进去坐坐?”陆金玺直拍脑门子:“哎呦!您看看我。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特派员快请进。”
时特派员不想在这里看他们演戏,径直往里走。
陆金玺目光扫过林家父女,阴森森地落在沈家姐弟身上:“诸位也请进吧。”
大厅里张灯结彩,水晶吊灯从二楼的穹顶垂下来,把满堂的金粉银屑都照得纤毫毕现。主桌上铺着大红桌布,金线绣的鸳鸯戏水在灯光下粼粼地闪,刺得人眼睛发酸。
时特派员在二楼挑空扶手旁驻足,俯视着楼下的人山人海:“陆局长的订婚宴排场不小啊。”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阴阳怪气。
“唉!哪里哪里。本来没打算安排这场订婚宴的。纳个妾而已,摆宴让人家笑话。但拦不住大家想来……”陆金玺暗中狠命地往周云鹤身上怼了一拳。周云鹤马上接下话茬:“陆局长上任以来兢兢业业爱民如子……”
“哼!”沈铭杰这声冷哼,包括沈桐君的白眼都传达出了好多信息。陆金玺眼神恨不得在他俩身上剜个大口子。周云鹤硬着头皮说:“江南百姓无一不爱戴陆局长,大家都是自发来给陆局长庆祝的。今天也算不上是什么订婚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陆局长想好好答谢一下大家的照拂。”
“哎!是啊是啊。”陆金玺最喜欢的就是周云鹤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沈桐君坐在林韫之旁边。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旗袍,月白色底子,暗银线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在这满堂的艳红里显得格格不入。林韫之坐在她右手边,穿得刚好与她相反,一身黑色洋裙优雅又华贵,火红的嘴唇,攻击性十足的眼神,看上去就像从地狱里走出的美人。
林绍昌坐在时特派员另一侧,听着陆金玺和周云鹤在一旁唱双簧。沈铭杰的情绪根本藏不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嘴角往下撇着,像挂了一把秤砣。
戏台上的花旦正在唱《贵妃醉酒》。那花旦生得极美,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烟火人间的清冷,像月亮被关进了笼子里。她的唱腔婉转,只是其中多了几分悲伤,可满堂的人只听见了戏,听不出姑娘心里的悲怆。她穿着大红的戏服,头戴点翠凤冠,水袖翻飞时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蝴蝶。这是她的订婚宴,可她依旧要站在台上唱戏,唱给陆金玺听,唱给宾客听,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陆金玺也根本不在意她的意愿。
陆金玺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时不时朝台上看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刚买到手的器物,审视着成色,估量着价钱,满意了就点点头,不满意就皱皱眉。花旦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水袖抖了一下,唱错了一个音。
酒过三巡,大厅里的气氛热起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陆金玺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诸位,”他举起杯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今天是个好日子,陆某人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金玺的目光从林绍昌脸上扫过,又从沈桐君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时特派员身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恶意的畅快,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可以把手里的刀子捅出去的时刻。
“大家都知道,江南地面上,沈家曾经是航运业的龙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往桌面上钉,“沈家倒了之后,这航运的生意,就散了。可有些东西,散了也散不干净,就比如,鸦片。”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响起来。
陆金玺满意地看着这反应,继续说:“我查过,沈家当年跑航运的时候,船队里有些船,专门走夜航。白天停着不动,夜里才开。说是运茶叶、运丝绸,可谁见过茶叶丝绸要夜里运的?”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嘴角挂着一丝笑,像一条蛇吐着信子:“我听说,那是运鸦片。沈家借着航运的便利,给日本人运鸦片,祸害咱们中国人。这事儿,当年就有人举报过,只是查不到证据。现在沈家被土匪屠了,也就没人追查了。”
沈铭杰的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声。
满堂的窃窃私语瞬间收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沈铭杰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那股怒火从胸腔里往上蹿,烧得他嗓子眼发干,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嘴唇发抖。
“你放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沈家什么时候给日本人运过鸦片?你血口喷人!你!你陆金玺才是江南地面上最大的鸦片贩子!你打着禁烟的旗号,自己偷偷运,运不掉的就往沈家头上扣!你——”
“小杰!”沈桐君按住他的手臂。
沈铭杰被她按得顿了一下,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陆金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他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好酒:“年轻人,火气大。沈家的事,我不过是听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莫非被我说中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看陆金玺,又看看沈家姐弟。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沈桐君缓缓站起身,她伸手轻撑桌沿,身姿站定,抬手理了理旗袍下摆。她抬眼,目光越过满堂宾客,掠过那些闪烁、窥探、暗藏幸灾乐祸的视线,径直落在陆金玺脸上。
“陆局长,”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您说沈家给日本人运鸦片,有证据吗?”
陆金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证据嘛,慢慢找总是有的。”
“我有。”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把所有人的酒意都浇醒了。
沈桐君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薄薄的,在灯光下泛着黄。她把那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陆局长近三年走私鸦片的账目。哪条船、哪批货、哪个码头、跟谁交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水晶吊灯的光照在那叠纸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像烙铁印上去的。
“陆局长上任四年,江南地面的捐税涨了六倍。”沈桐君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流,“米捐、布捐、船捐、人头捐,连乡下人挑一担粪进城,都要交粪捐。这些钱去了哪里?进了陆局长的腰包,换了鸦片,换了枪,换了他这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诸位在座的,哪一个没被陆局长搜刮过?你们不敢说,我替你们说。”
陆金玺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先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继而青得像发霉的墙皮,最后是紫得像猪肝。他嘴唇上的肉在抖,脸上的肉在抖,连脖子上的喉结都在抖,酒已经完全醒了。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血口喷人!”
他猛地拍桌子,那声响像一道惊雷劈在大厅中央,把所有的体面和伪装都劈得粉碎。陆金玺从腰间拔出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把枪口对准沈桐君,手在抖,但枪口还是稳稳地指着她的方向。
“你个臭丫头,”他的声音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本来想让你多活几个小时,没想到你自己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