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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报仇(下) 没有一件事 ...

  •   时特派员站起来,命令道:“陆局长,把枪放下!”

      陆金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那犹豫被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吞没了。那是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的眼神,知道退路已经断了,不如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特派员,”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冷风,“您远道而来,不知道这江南的深浅。这丫头疯了,说的话不能信。我这就把她清理了,免得污了您的耳目!”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就是这一瞬间,沈铭杰迅速从怀里拔出枪,对准陆金玺的胳膊,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陆金玺惨叫一声,手枪掉在地上,右臂上多了一个血洞,血从洞口往外涌,把他藏青色的长袍染成黑色。

      沈铭杰冲上去,一脚踢开地上的枪,用枪口抵住陆金玺的太阳穴。他另一只手抓住陆金玺的衣领,把人往后拖,拖向二楼的挑空扶手。

      “都别动!”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谁动我崩了他!”

      外面冲进来十来个警察,人群里混进来的特务也拔枪现身,跟警察对峙。

      “阿杰!”沈桐君脸色发白,手里的纸张落了一地。林韫之上前一步护着她:“小杰哥你做什么,别让姐姐担心了,快把枪放下!”

      大厅里彻底乱了。女眷们尖叫着往门口跑,男人们也顾不上面子,有的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往柱子后面躲。时特派员站起身来:“沈少爷,赶快把枪放下,别做傻事!”

      这一切不在林绍昌的计划,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沈铭杰劝下来,其他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时特派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动,一动就是火上浇油。

      沈铭杰把陆金玺推到二楼扶手的边缘。陆金玺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下面是一楼大厅的硬石板地。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残。

      “你们听着!”沈铭杰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像刀刻在石头上,“我沈家满门四十二口人,被这个狗贼杀得只剩下我和我姐姐!他贪了沈家的船队,占了沈家的码头,现在还要往死人头上泼脏水!”

      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有去擦。眼泪顺着脸颊滴在陆金玺脸上,和陆金玺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四十二条人命!全是他杀的!他派自己的手下假扮成劫匪,冲进我家里,老少不留血流成河!他说我沈家运鸦片……放他妈的屁!”沈铭杰的枪口在陆金玺太阳穴上戳出一个红印,“沈家的船,跑的是正当生意,每一条船、每一批货都有账可查!是他!是他用重税逼我父亲给他走私盐巴,但是他却往盐袋子底下塞鸦片,嫁祸给沈家!他走私的每一笔,我父亲都记录在案!一定是为了这个账本,他才杀了我们全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把拉断了的琴弦,最后一个音崩裂在空气里,碎成无数片。

      “铭杰!”林绍昌站起来,“把孩子放下,有话好好说。”

      “林伯伯,恐怕我回不了头了。”沈铭杰看着林绍昌,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今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阿杰,不要!”沈桐君腿软得站不住脚。

      沈铭杰继续说道:“但我要把话说清楚!沈家是干净的!我父亲是干净的!这个狗贼欠我沈家的,今天我要他拿命还!”

      “姐……”沈铭杰看向沈桐君,对姐姐,他此刻只剩愧疚了。

      “把枪放下,快过来。”

      沈铭杰的嘴唇在抖。他看着姐姐,又看看被自己挟持的陆金玺,再看看楼上楼下那些惊惶的、同情的、恐惧的面孔。他的手在抖,枪口在陆金玺太阳穴上画着圈。

      “沈少爷,”时特派员开口,“你手里的人,如果死了,你就是杀人犯。你沈家的冤屈,就再也没有人替你申了。”

      沈铭杰的手顿了一下。

      “你活着,”时特派员往前走了一步,“你沈家的案子,我替你查。南京那边,我替你递状子。四十二条人命,不该白死。但你得活着,才能看着那些该死的人,一个一个地还。”

      沈铭杰看着时特派员,眼睛里的狂躁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我作证。”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是那个花旦。

      她还穿着戏服,大红的裙子在灯光下像一摊血。她头上的点翠凤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站在戏台边缘,手里还捏着那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折扇。

      “沈家的事,我作证。”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金玺以前喝醉了酒,亲口跟我说的。沈家的案子,是他做的。他看上了沈家的船队,看上了沈家的家产,跟上面的人勾结,栽赃沈家运鸦片。上面的人得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家四十二口人,就这么没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花旦的声音在继续:“他还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当上局长,是把沈家灭门之后,还能光明正大地占沈家的码头、用沈家的船。未来,他还要占了沈家的宅子,占了沈家的全部家产。他说,这叫做天衣无缝。”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戏妆的映衬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厉,像纸人脸上的画出来的笑。

      陆金玺被沈铭杰挟持着,动弹不得,但他的嘴还能动。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求饶。

      “你这个臭戏子!”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老子养你、疼你,你倒打一耙!”

      花旦看着他,那个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是冷的:“你养我?你把我从戏班子抢来,关在你的宅子里,逼我给你做妾。我不答应,你就打我。你疼我?你打我的时候,可没说过一个疼字!”

      她撩起袖子。灯光下,她的手臂上全是一道一道的伤痕,新的摞着旧的,像一条一条蜈蚣趴在白生生的皮肤上。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受沈家的恩惠。”花旦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还在戏班子里学戏的时候,沈家大太太经常来看我,给我送吃的、送穿的。她说我唱得好,说我有出息。她对我好,我就记着。她死了,我也记着。”

      她看着陆金玺,一字一顿:“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她。”

      陆金玺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不是刚才那种被枪顶着脑袋的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他知道,当所有人都开始说话的时候,他的路就走到了尽头。

      陆金玺猛地一扭身子,用受伤的胳膊卡住沈铭杰的脖子,把人往栏杆外面推。沈铭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倾,枪口偏离了方向,朝天放了一枪。

      “要死一起死!”陆金玺的声音像野兽的嚎叫,在穹顶下回荡。

      两个人缠在一起,在扶手边缘摇摇欲坠。沈铭杰年轻,力气大,但陆金玺是个亡命之徒,完全不顾自己受伤的手臂,死死卡着沈铭杰的脖子不放。沈铭杰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睛往外凸,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沈桐君抓起桌上的一瓶还没开盖的洋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对准陆金玺的后脑勺,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去,趁机把沈铭杰救下来。

      酒液和血一起溅出来,陆金玺的身体僵了一瞬,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往栏杆外面栽下去。在倒下的瞬间,陆金玺那只沾满血的手,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沈桐君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沈桐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得往前扑倒,身体撞上栏杆,木质的栏杆发出一声脆响。

      栏杆断了!

      “沈桐君!”林韫之一个俯冲趴在断裂的栏杆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一只手抓着残存的栏杆,另一只手抓着沈桐君。

      她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人看清。只记得她是扑过来的,快得像一道影子,快得不像她。

      “拉住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全身都在用力,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

      沈桐君悬在半空中,脚底下是三四米高的落差。陆金玺还挂在她的脚踝上,那只手已经松了,但人还没掉下去,像一块秤砣坠在她腿上。

      “韫之,韫之危险,快放手。”她抬起头,看见林韫之的脸。

      这一刻的林韫之,是她从没见过的。这张脸上有的只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像一个人明知道手里的东西抓不住,还是拼了命地攥着,好像只要她不放手,天就不会塌。

      “韫之……”

      “别说话!”林韫之吼了一声,“保持体力,我拉你上来!”

      沈铭杰扑过来趴在地上拉住沈桐君的手,林绍昌和时特派员过来帮忙抓住沈桐君的另一只胳膊,几个人一起用力。沈桐君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往上拉。陆金玺的手终于力竭,他的身体坠下去,砸在一楼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只是除了周云鹤,没有人去看他。

      沈桐君本就没有多重,没了陆金玺这个千斤坠,很快被拉了上来。

      她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韫之趴在她旁边,也在喘气。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指节都僵了,分不开。

      “你吓死我了。”林韫之想训她,但又舍不得对她说重话,憋来憋去,气到的只有自己。

      “别怕,我没事。”沈桐君抬手抹去林韫之脸上的泪痕。这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林韫之自己都不知道。
      时特派员的声音响起,沉稳的、不容置疑的:“把陆金玺送到医院去,严密监管,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他周云鹤再不跑,那副手铐就要戴到他的手腕上了。

      “去哪啊,周处长。他陆金玺伤天害理十恶不赦,你周云鹤就是干净的吗?”时特派员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几个持枪的特务,拦住了周云鹤的去路。

      周云鹤小腿发颤:“特派员此话怎讲啊?事情都是陆金玺他一个人做的,实在跟属下无关啊!”

      “若是无凭无据,时某还真不会轻易动手。”

      时特派员转身对林绍昌道:“林先生,时某还有公务,先行一步。”

      林绍昌拱手:“特派员出手相救,林某明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而已,林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时特派员下楼,特务看懂他的手势,直接把周云鹤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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