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狂撩猛追，她心如止水》苏弛

31、反猎杀 陆局长劫杀

　　凌晨，天还没亮透。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像谁把一匹没染好的纱晾在半空。码头上静得出奇，只有江水拍打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沈桐君站在船舷边，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岸线。江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去理。

　　“姐。”沈铭杰从身后走过来，压着声音，“船老大说还有一盏茶的工夫靠岸。”

　　“嗯。”沈桐君点点头。

　　沈铭杰站到她旁边往岸上看去：“阿龙说，六叔会来接我们，怎么看不到人？”

　　“等船再走近一些看看。”沈桐君预感不太好：太静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林伯伯打来的电报说的是这个时间没有错，可为什么这么安静？安静到像是猎人布下的陷阱。

　　“少爷小姐，船快靠岸了。”阿龙从船舱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手下提着箱子。

　　船慢慢靠岸。码头上还是静悄悄的，连个打更的都没有。船上的乘客下船后，也不禁被这种死一样的寂静瘆得后脊背发凉，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码头怎么这么安静啊。”

　　空虚的黑暗中，藏着几双眼睛。“妈的，怎么他妈这么多人！”“这是客轮，人当然多了。”“那还干不干？”“当然干了，局长让我们今晚必须做掉沈家姐弟。等会儿一开枪，你就发信号让周处长加派人手。”

　　阿龙走在前面，沈桐君和沈铭杰被其他人包在里面。人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声，被江风吞了。

　　“等一下，”沈桐君忽然停住，“不对劲。”

　　沈铭杰也跟着停下脚步，他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码头右侧的货堆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阿龙的手探进外套里，握住枪把，转身歪头示意手下做准备。

　　沈桐君的手慢慢伸进手包里，摸到那把老邬给他的勃朗宁，咔哒一声，打开保险。沈铭杰见状，察觉不对劲，连忙拔出藏在后腰的枪，警戒。

　　突然，货堆后面响了一枪，子弹擦着两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船舷上，火星飞溅。紧接着一声尖细狭长的哨声响起。埋伏在远处的杀手接到信号赶往码头。

　　周围的旅客一阵惊慌，叫喊着四处逃窜。

　　“趴下！”沈桐君一把将沈铭杰按倒。几乎是同时，货堆后面又响了好几枪，子弹打在石板上，火星子乱溅。

　　“姐！你藏好！”沈铭杰把沈桐君推到船后面，自己找了一个掩体，跟着阿龙他们开枪还击。对面有人大骂了一声，紧接着就是报复式的更密集的枪声。

　　至少七八个人埋伏在那。

　　“肯定是陆金玺。”沈铭杰咬牙切齿道。

　　几个人飞身扑到十点钟方向的货堆后面，沈桐君来不及回答沈铭杰，直接开枪射击。

　　她这把枪里只有8发子弹，沈铭杰只有6发，阿龙他们的驳壳枪里有20发子弹，不过还是喘几口气的功夫，子弹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听对面安静下来，有人发号施令：“抓活的！”

　　沈铭杰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他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怎么在这种绝境突围。

　　阿龙背靠着栓船柱，念着：“六叔怎么还不来，子弹要打光了。”

　　突然响起一阵更猛烈的枪声。劫匪应声倒地，就算有人反应过来，放了不到两枪就被打死了。

　　沈桐君探出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是六叔的人！”

　　码头上方的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七八个人，居高临下地朝货堆后面开火。老邬没料到背后还会来人，马上下令让人散开，找掩体藏好。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沈桐君抬起头，看见两辆黑色轿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灯在雾气里劈开两道白光。那车开得极快，快到码头边上一个急刹，轮胎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车窗降下来。

　　林韫之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朝他们喊：“大家快上车！”

　　沈桐君愣了一下。

　　她想过林伯伯会派人来接，想过是老邬、是冯管家、是任何一个林家的手下。她从没想过，开车冲进枪林弹雨里的人，会是林韫之。

　　“桐君别愣着，快上车！”林韫之又喊了一声，声音被枪声盖了一半。

　　阿龙反应过来，拉着沈桐君和沈铭杰飞奔向车那边。他拉开车门把两人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其余两个兄弟钻进后面那辆车。

　　林韫之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往前一窜，子弹打在车尾的铁皮上，当当当响了几声。林韫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她把车拐进巷子，一个急弯接一个急弯，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吞没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

　　沈桐君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厉害。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把早已经子弹耗尽了的勃朗宁，手心硌得已经发白了，也毫无察觉。

　　沈铭杰在旁边轻声说：“姐，你没事吧？”

　　沈桐君摇摇头。

　　“受伤了吗？”林韫之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静得不像刚开着一辆车从枪林弹雨里冲出来。

　　沈桐君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没有。”沈桐君说着，声音有点哑。

　　林韫之的目光移到她旁边的沈铭杰身上，眉头皱了一下：“小杰哥受伤了。”

　　“啊？”沈铭杰低头检查，原来是左胳膊被子弹擦伤了，要不他怎么感觉这条胳膊一直火辣辣的呢。刚才太紧张了，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了，他竟然没发现。

　　“皮外伤。”他咧了咧嘴，“不碍事。”

　　“药在箱子里，都扔在船上了，”沈桐君从包里拿出手绢，“先拿这个包一下。”

　　林韫之没说话，把车开得更快了些。车子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她按了两声喇叭，门从里面开了，车子直接开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林绍昌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外套，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清。

　　车停稳了，林韫之熄了火，转过头来看后座的人：“没事了，我们到家了。”

　　家？

　　只这一句话，便击溃了沈桐君所有强撑的冷静。

　　原来在生死边缘游走过后，最动人的不只是并肩作战的热血，还有在硝烟散尽时，有这样一个人稳稳接住她所有狼狈与不安，告诉她危险已过，不必再独自硬扛。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怕与疲惫尽数化作暖意涌遍全身。枪林弹雨她可以一人抗下，可唯有这句温柔的安抚，让她知道，她终于有了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依靠的归处。

　　“嗯。”

　　“下车吧。”林韫之动身下车，绕到后面去打开车门，接桐君下来。

　　沈铭杰多多少少觉得这两个人有点不对劲，那天他们在桌上喝酒时，他就感觉，两人不对劲了，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女孩子之间可以好到这种程度？

　　林韫之看着台阶上的人，心虚道：“爸爸，您还没睡啊。”

　　林绍昌无奈地说：“桐君和小杰还没回来，你也跑得无影无踪，让我怎么休息？”

　　“林伯伯。”沈桐君和沈铭杰冲台阶上的林绍昌打了一声招呼。

　　林绍昌点点头：“回来就好，房间打扫好了，赶快去休息。小杰胳膊上的伤等会儿让老冯好好包扎一下。”

　　沈桐君一直都没睡，倚靠在床头，想着晚上的宴会。

　　鸿门宴就鸿门宴，非说是什么订婚宴，纳妾还办订婚宴，这个陆金玺尽能出洋相！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除掉陆金玺的好机会。只是，她不放心啊。赴死的念头在她心底冒出了千万遍，像一把等一个时机出鞘的刀。可只要一想到阿杰，想到韫之，那把刀就会钝下来，磨得自己心口生疼。

　　她可以不要自己，却始终放不下他们。她想替沈家上下四十余口讨回公道，也想跟阿杰一起振兴家业，更想做韫之的归途。可是，只有她死了，才能保住沈家的清誉，保证阿杰日后重振家业路途平顺，让韫之重新找一个真正的良人，不必跟着自己受别人的歧视，这……也是个一举多得的好选择，值得了。

　　“姐姐？还没睡吗？”林韫之穿着睡衣过来，把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头探脑地溜进来。把她从绝望的黑暗之中，轻轻抱回月光之下。

　　“你怎么也没睡，”沈桐君往里面挪挪，拍拍床铺，“过来坐。”她一出现，沈桐君心里所有坚硬决绝的念头瞬间软了下来。

　　“我睡不着，想到院子里走走，看你屋里亮着灯，就来看看你。”林韫之坐在她身边，“刚才枪战，有没有吓到？”

　　沈桐君一怔，莞尔一笑：“你怎么总拿哄小孩子的语气来哄我。枪林弹雨里都滚了好几次了，怎么可能还会害怕。”每次危难之际，都有韫之陪在自己身边，可知她有多么感激。

　　林韫之：“我打探到了消息，陆金玺正使手段要侵吞沈家的家产。前天爸爸见过南京来的时特派员，明天时特派员也会去参加陆金玺的订婚宴，今天晚上我想我们可以一起找机会跟时特派员单独聊聊，或许他可以帮你。”

　　沈桐君点点头：“嗯。听说这位时正通时特派员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博士，回国后任中央大学法学院教授，因课堂上一句‘法治不立，国难不已’被监察院院长于右任看中，破格延揽为监察院调查专员，为人刚正不阿。我想，他会帮我的。韫之，谢谢你。”她的事，林韫之总是会帮她打算得非常周到。

　　林韫之：“嗯？谢我？”

　　“嗯，”沈桐君点点头，伸出手，试探着她住她的手，“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明明我比你大，却总是像你的妹妹。”

　　林韫之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不要跟我说谢谢，永远不用向我道谢。这一切本就是让逝者沉冤得雪、正义伸张的必然结果，就算我不出手，也自会有人挺身而出。我只是想帮你分担，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我是真心想照顾你。我喜欢照顾你。”

　　沈桐君倾身，拥抱住林韫之。她想再这样放肆一次，再感受一下她的温度，感受她的气息，就这最后一次。

　　沈桐君居然又主动抱她了！这是……离成功又进一步的意思吗？林韫之高兴的尾巴都快摇起来，她还要继续努力。

　　林韫之摁住想留下来缠着她跟她一起睡的想法，表现得稳重矜持起来：“好了，我不打扰你了，累了这么久，好好休息。”林韫之握住她的肩膀，推开一段距离：“明天见。”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