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她终究没来送我 沈桐君动身 ...
-
火车站的月台上,嘈杂的人声与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文知新浓妆艳抹,一副标志的摩登女郎模样。
沈桐君则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手里提着那只藤箱。许怀淑由徐妈陪着前来送行。
文知新挥舞着手帕企图给自己制造些清凉,生无可恋道:“梅雨季一过,太阳就毒起来喽。车厢那么闷热,这一路上有苦头吃了。”
许怀淑剜了文知新一眼:“有本事你就别去,就让那单大生意告吹。”
“哪有钱到嘴边不去赚的道理。对于您林夫人这点钱不算什么,到对于我来说,这单做成了够我连吃三年的。”
沈桐君眼尾浮现笑意:“文小姐不用担心,我们的车厢里会准备冰块的。不会特别热。”
文知新看向进站口,“韫之也真是的,也不来送送我们。”
许怀淑见昨天沈桐君从女儿那里,回来之后一直怪怪的,不知道两人是吵架还是怎么了。她还打电话问过女儿要不要回来一起给桐君送行。林韫之顾左右而言他,一通电话直到结束,许怀淑也没听懂林韫之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真的像她想象的那样,是韫之终究没忍住,对桐君挑明了心意,两人关系破裂了?
沈桐君时不时地往月台入口看过去,有那么一刻她十分盼望看到她的身影,但她又害怕见到她。
她垂下眼眸,一瞬间,轨道上方的阳光突然亮得刺眼,仿佛天上的云彩都围到沈桐君身边来,将她吞没,闷得她透不过气来。
许怀淑上前握住沈桐君的手,“桐君,韫之那孩子年纪小,心思热,有时候难免犯糊涂。多亏了你及时提点她,没让她往差路上走,伯母谢谢你,韫之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通似是而非的话,将沈文二人听得云里雾里。
沈桐君懵懵地说道:“没有……韫之她……她很好。”
沈桐君心里打鼓:是……自己哪里没藏好,被林伯母发现了?林伯母说这些话是在对她旁敲侧击?
许怀淑顿了顿,眼神意有所指地看着沈桐君,“这世道对咱们女子来说本就不易,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还好桐君你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懂得如何保全自身,懂得如何保全身边的人,这一点,要比韫之强出太多。”
沈桐君安静的听着,迎着对方半遮掩的审视目光,嘴角及淡地弯了一下,“韫之有她自己的过人之处,有她自己的福分,桐君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我自己的债要去追。我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伯母要照顾好自己,这些日子,多亏您照顾。”
文知新不想再听她们打哑迷,她挤进二人中间:“许女士,我们再不上车,您就要带我们去追火车了。”
沈桐君最后再看那个入口一眼,自嘲似的勾勾嘴角,如果是自己的话,自己都不会想来见自己。
沈文二人走进车厢,将各自的藤箱塞进床下。汽笛呼啸,车窗外,倒退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
四天三夜,沈桐君又回到了江南,只是物是人非。
“文小姐,沈小姐,先生让我来接你们。”冯管家身后的手下接过两人的藤箱放进后备箱里。
沈桐君颔首,“有劳冯先生了。”
冯管家:“您别客气。”
文知新的目光从面前的几个人身上慢悠悠地扫过:“咱们等会儿去哪儿啊?”
“咱们回老宅。”
车厢内,桐君原本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直到那熟悉的灰白色院墙撞入眼帘。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宅院还是那座宅院,飞檐翘角,沉稳地立在那里。只是,那两扇她从小跑到大的、厚重漆黑的大门上,两道惨白的、印着红印的封条交叉着贴在那里。像一只冰冷傲慢的眼睛,冷冷地睥睨着街上来往的一切,也睥睨着车内这个过客一般的旧主。
封条之下,锁住的不仅是宅门,而是她此前,所有被庇护、被珍爱的时光。只是它们现在都被封死了,像一座死寂的坟墓。
她不自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皮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凹痕。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戚。她以为自己会心痛,但此刻,心里却是一片平静,近乎麻木的平静。
文知新揽过她的肩膀,“好了,别看了,这是你家,早晚都会回来的。”
“是啊,都会拿回来的。”
车子在一处雅致的小庭院里停下,管家引着她穿过庭院。
这些年,林绍昌派人回来修缮扩建了几次,规模比原来大了三倍。
冯管家抬高声音向屋内禀告:“先生,文小姐和沈小姐到了。”
林绍昌正在和自己的几位得力干将商量事情,听见声音,他站起身来,“桐君来了,路上还顺利?”
“林伯伯……各位叔叔好。”沈桐君恭敬地向林绍昌和他的兄弟们行礼,柔顺的头发随着动作滑下一缕。
“大小姐不敢当,不敢当……”一众人赶忙伸手作势来扶。
林绍昌扶起她,“一家人就不必这么客气了。”
沈桐君:“有劳林伯伯挂心,一切顺利。”
文知新靠在门口阴阳怪气道:“哎呦~林先生眼里只有儿X……只有宝贝侄女,根本没看见我是吧。”
林绍昌笑道:“文小姐这是哪里话,快请坐。”他话音未落,赶紧吩咐兄弟邬六顺:“老邬,快去把阿杰叫来,让姐弟俩赶快见见。”
邬六顺刚走到偏门,就被沈铭杰撞了个满怀。
沈铭杰抓着老邬的胳膊:“六叔!我姐是不是……”
“是是是!快去快去!大小姐就在正堂……”老邬还没说完话,沈铭杰瞬间又跑没影了。
“姐!”沈铭杰飞扑着跑进正堂。他的目光与沈桐君相遇,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死死咬住,双眼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沈桐君的心脏在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弟弟的眼睛。离家时还带着稚气的眼睛,此刻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惊人。
“姐……” 沈铭杰的声音忽的又变得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未曾开口,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尾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林绍昌把沈铭杰拉进来:“那天我让你六叔带人出去打探,在陆金玺宅院周围发现了阿杰。阿杰吃了不少苦,但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说着,将沈铭杰的手放在沈桐君手里,“你们姐弟能重逢,是天大的幸事。只是如今外头风声仍紧,旧事未了,你们身份敏感,恐怕不宜立即公开露面,你们就暂时先住在这里。”
“多谢林伯伯。”沈桐君将目光移到沈铭杰身上上下打量,“壮实了,也黑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沈桐君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涨得不舒服。
“我被砍伤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从父亲之前说的那条密道逃了出去……”
沈宅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的青松岭。出事那天,沈忠德莫名其妙的感觉心慌意乱,似乎有什么预感。沈铭杰从公司回来之后,来不及让他歇息,就拉着他,将生意上的事和家事桩桩件件都叮嘱了一遍,也带着他到花园的暖房中将这条密道告诉了他。
这条密道是当年为了护送革命军伤兵出城,沈忠德派人挖的。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也成了沈铭杰逃生的路。
那天沈铭杰的背被砍了一刀,苏醒过来顺着密道,逃进青松岭。力竭晕倒后,好在被一个下山算命的道士发现带回山上的道观,这才免于落入狼口。
伤口痊愈下山之后,他日日去陆金玺家周围打探。林绍昌的手下察觉这个不知名的小子容易坏事,在他下手之前,直接将他打晕绑了回去。
听到这里,沈桐君眼泪溢出眼眶,她逐渐加大手中的力度:“平安就好。”
林绍昌命人去酒楼包了一桌酒席回来给文知新和沈桐君接风。
“林先生,这阵子在江南做什么大买卖了?”
文知新经常玩笑着挖苦林绍昌。林绍昌不会跟她计较,她也有分寸,不会往刀刃上跳。
林绍昌笑道:“能有什么买卖啊,就是每天做点小事。”
文知新心里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林绍昌生意一停就开始要命了。
她又问:“江南对这姐弟俩来说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把沈少爷送走保护起来,而是要把桐君叫回来?”
林绍昌招招手,冯管家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林绍昌手里。
“这是……爸爸写的。”沈桐君一眼就看出了信封上的字迹,鼻头泛起酸涩的感觉。
“没错。你打开看看吧,”林绍昌转身坐回主位,“这几天,陆金玺总派一些手下从沈家后门进进出出,鬼鬼祟祟的。伯父也派人进去看了看。在你家书柜的暗格中发现了这信。
陆金玺一直欺骗你父亲,利用你家的航道走私鸦片,你父亲发现后留下了陆金玺的罪证,但他在信里说,这些证据藏在只有你们父女能找到的地方。所以,伯伯这才把你叫回来。”
“鸦片?”沈桐君像是被大钟撞了,半天都缓不过神来。他们怎么会被卷进走私鸦片这个深渊里?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信中有一句话写道:昔年每至江边,我常带她登塔望远;每船新漆,都会许她先于船身之上画第一笔……
沈桐君:“船?”
林绍昌:“就是船,可是我派人暗中去你家的所有江边码头停靠的船上查过,没有任何发现。”
沈桐君一时间确实想不起来,哪怕夜深了,她还是睡不着,她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灯,把父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目光停在最后几行:
“证据所在,非目所能及,非力所能取,须以智慧,方能得见。”
以智慧?这是什么意思?
每次船新涂漆父亲都让她画第一笔?可她只画过一次,就是……
她眼睛忽然一亮,“两界洲码头。”
“证据不在江边码头。”桐君把信折好,绕道书桌后,把信放进抽屉里,“在霖河入海处的两界洲码头。在爸爸亲自督造的那条船上。”
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证据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