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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眠遥梦又见谁 ……我梦见 ...


  •   经过这一番折腾,姣姣更累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原。

      *
      风很大,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剑。

      剑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左臂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右肋下也中了一刀,不深,但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肋骨。

      她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伤。
      身后还有敌人。
      她咬着牙,把剑握紧,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和她背对背靠着,是彼此的支撑。

      玄青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发散着,被雪沫子缠住,几缕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呼吸很稳,每一次起伏都和她同步,像是一个人。

      “左后方。”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知道。”
      她没有回头。
      她左手结印,右手提剑,一剑刺向左后方。
      剑光在风雪里一闪,有人闷哼一声,倒下去,血溅在雪地上,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他又开口:“右前方,两个。”

      “嗯。”
      她侧身避开一刀,同时剑尖划过另一个人的喉咙。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的左臂还在流血,右肋还在疼,但她的手很稳。
      握剑的手,从不发抖。

      他们就这样背对背站着,杀了一个又一个。

      她不记得杀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还是一整夜?

      她只记得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把整片雪原染成暗红色。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左臂的伤口开始发麻——不是冻的,是毒。
      刀刃上淬了毒,刚才那一刀划得太深,毒渗进了骨头里。
      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她的心脏。

      她蹲下来,把剑插在雪地里,右手覆在左臂的伤口上。
      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毒在消融,但速度很慢——不是毒厉害,是她太累了,绿光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没有看四周。她在专心解毒。
      但有人不想让她解。

      一道剑光从她身后刺来,快得像闪电。

      她没有看见,她没有回头,她甚至不知道那道剑光存在。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左臂的伤口上,在那些正在消融的毒上,在绿光那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温度上。

      然后她听见了金属嵌入血肉的声音。

      在风雪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

      玄青长袍,背对着她。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他背对着光,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不是剑修,更不要说佩戴剑刃。
      他只是用手格挡。

      即便他内力深厚,但那一剑太重量……
      重到他的手被剑气迸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重到他的手臂在发颤,像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

      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她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更深的、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剑太重了。重到他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震,重到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咬紧了牙,血从齿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

      敌方将军又刺了一剑。

      他们都精疲力尽了。

      “别动她。”
      玄清长袍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风徐来,拂过水面。
      但是语气中尽数都是怒火,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一掌朝那人拍去。
      只见对面的人闷哼一声,退后两步,手里的剑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沫子。

      敌军的领头将领,死了。
      那群黑压压的士兵把整个雪原压的好像只剩黑色,在原地不知所措。
      洁白的雪地里,躺着近万具尸体。

      他们两个人杀的。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群士兵逃跑。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吹动他散落的长发,他的身影在风雪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但一直没有倒。

      他回过身来,看向她。

      她看着他的脸。
      看见那颗坠在眼下的泪痣,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整个人的气质美到极致,像从画里走出来。
      她看见他嘴角那丝血,看见他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看见他滴着血的手在发抖。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剑光,不是雪光,是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在说“你没事就好”。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有人替你挡在前面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累。
      刚才她不觉得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但现在有人挡在她面前了,她的肩膀忽然就垮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看他的脸——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看了就走不动了。
      她伸出手,拂去他肩上落的雪。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放松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两个人身上。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朵上。
      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
      他的体温比她想象的凉,但很稳,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消失。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蹭着他的衣料,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他动了一下。
      不是推开她,是低下头。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扑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带着一丝血腥气。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事了。”

      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他也在怕。
      他也在怕她出事。
      他也在怕那一剑如果他没有挡住,会是什么后果。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的脸。
      她没有看清。
      但她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左臂的伤口上。
      伤口还在渗血,绿光已经熄了,毒解了大半,但皮肉还没有愈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手指落在她的伤口上,泛起绿光。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薄茧,触在她额头上,像一片冰凉的叶子落在滚烫的皮肤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眼角还噙着泪,看着眼前人,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走。”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杀了他们!不然将军就白死了!”

      闻言,她眼神变了,转过身,面向那些藏在风雪里的敌人。
      她的剑还插在雪地里,剑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她弯腰拔起剑,握在手里。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右肋的伤还在疼,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握着剑的手很稳。

      他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像刚才一样。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同步,像是一个人。

      “左边。”
      他说。

      “知道。”
      她一剑刺出去。

      不是挡,不是躲,是刺。
      剑光在风雪里一闪,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倒下去了,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没有看那个人。

      她收剑,和他一起向前走,面对下一个敌人。

      她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北疆冬天的风。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你们不该碰他”的冷。

      挡住他们去路的人,都被她一剑封喉。

      那些士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不知道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她没有看。
      她收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右肋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没有倒下。
      她站在那里,握着剑,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一人执剑,一人提掌。

      在这片无尽的雪原中,杀出一条血路。

      *
      然后姣姣的眼睛睁开了。

      梦里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原消失了,梦里那些藏在风雪里的敌人消失了,梦里那个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剑、替她拂去额前碎发的人也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还没亮。
      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夜色还是晨光。
      火炉里的炭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缕青烟从炉膛里飘起来,散在空气里。
      屋里很冷,冷到她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她坐起来,黑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毒,什么都没有。
      只是梦。
      但那种疼还在。
      不是左臂的疼,是心里的疼。

      姣姣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狐裘。

      黑狐裘是闻人奚郁买的。
      那天他买了红狐裘、白狐裘、黑狐裘,说是给她的。
      她当时说“黑色的不好看”,他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穿过,一直挂在衣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抖了抖,披在肩上。
      毛领子围着她的小脸,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
      黑狐裘比红狐裘厚,比红狐裘暖,比红狐裘沉。
      她裹紧了一些,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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