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魔药害人不浅！》随鹤行

7、阴谋

　　那道黑影从暗处骤然袭来时，泽菲尔反应极快地出刀，准确地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
　　刀锋与某种尖锐之物相撞，擦出极刺耳的“刺啷”一声。也是这一阻，让克莱娅和泽菲尔看清了那道黑影的真身——
　　那是一头巍然巨兽，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主体却是全部由白骨构成。

　　长长的白骨尾鞭飘荡在它身后，每一段骨节都莹润如玉器，末梢却是一段锋锐如枪的尖刺。
　　一团漆黑的火焰悬于其上，然而焰心深处，却是一点幽冷的银蓝。
　　克莱娅想起来之前查阅过的记载：只有骨狮的首领，才会拥有这种银蓝色火焰！

　　电光石火间，那条缀着银蓝火焰的尾鞭又如劈山裂石般横扫而至！
　　泽菲尔毫无退意，挥刀迎上。也不知他的刀究竟是什么做的——寻常钢铁若碰到骨狮首领的尾鞭，都会被那道银蓝火焰攀附而上，瞬息间腐蚀蒸发。但泽菲尔的刀却坚硬如初。
　　甚至，那朵火焰在沾上刀身的刹那，竟好像畏缩般狠狠一颤。

　　要打败这只骨狮首领，对泽菲尔来说并不算困难。
　　唯一的限制是战斗的距离。他不敢离克莱娅太远，担心有其他骨狮也躲在暗处准备偷袭。但也不能离克莱娅太近，否则如果骨狮首领有什么别的特殊攻击手段，克莱娅可能会陷入险境。

　　正当泽菲尔准备以伤换伤，速战速决，以免局势再出现其他变故时。
　　却听到身后高处传来克莱娅的叱声：
　　“泽菲尔，闪开！”

　　泽菲尔毫不犹豫地硬生生扭转了即将挥出的刀势，侧身急转，堪堪避开那破风刺来的尾鞭，
　　下一瞬，大片如梦似幻的紫色烟雾迅速自身后蔓延开来，点点星光流转其中，闪烁不定。
　　空气中，忽然漾开一股熟悉的香气，似淡淡奶香，又似雨后浮动的花香，还有一些暖融融的阳光的气息，总之，是一种令人下意识感到放松和安心的气味……

　　克莱娅抓着一只巨大的喷雾壶，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在她身前，刚刚还凶戾无比的骨狮首领，现在已经整个地伏倒在地，周身的火焰也缓缓褪去，像一只普通的白骨大猫。
　　它已经完全地陷入了属于黑夜的酣甜沉眠。

　　克莱娅蹲在骨狮首领跟前，戳了戳它耷拉在地上的尾巴尖，心里对自己的魔药效果非常满意。
　　上次用试剂管装沉睡魔药，费了她老大力气才把魔药灌进藤雀的喉咙，这次她直接把容器换成喷雾壶，果然方便得多。
　　小小骨狮首领，还不是手到擒来！

　　克莱娅开心地扭头去找泽菲尔，打算和他分享一下自己的胜利喜悦，却刚好看到泽菲尔反手将长刀插在了碎石间，似乎想以此方式支撑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却收效甚微。
　　只见他全身都软了下来似的，身形一个摇晃，便直直地坠向地上。
　　倒下前，泽菲尔的金瞳幽幽朝她投来一眼。
　　如一泓深不见底的金色潭水，荡开的说不清是委屈，无奈，还是幽怨……

　　啊，好像……误伤队友了？
　　克莱娅急忙去扶他，顺便一手从空间魔戒里飞快摸出了解药，心虚如野草般疯长。
　　她可是特意朝着远离泽菲尔的方向喷的！喷雾在空气中扩散过后也效果这么好的吗？
　　……嗯，都怪她的沉睡魔药质量太好了！

　　烬苍从昏沉中恢复意识，第一眼所见便让它瞬间绷紧了全身骨骼。
　　黑发的人类少女随意坐在一块被放倒的巨石上，纤长的指间，一支盛着绿色液体的玻璃管如蝴蝶般翻飞旋绕。高大的金瞳男性蹲坐在她的腿边，埋头擦拭着一把黑色的长刀。
　　在它睁开眼的一瞬，那个金瞳男人的目光就冷冷地射向了它，眼神中满是威胁和警告。

　　“醒了？”
　　黑发少女跳下巨石，向烬苍走来。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听见铁链哗啦一响，漆黑的锁链深深勒入它的骨节之间，将它牢牢缚在原地。
　　“别动了，你挣不开的。”
　　“你现在脑子怎么样？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克莱娅在骨狮面前俯下身，仔细端详它的眼睛。
　　这头骨狮有一双很野性的银色眼睛，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此刻那双银眸里已经不再像发狂时那样，边缘被一圈红线围绕，而是清亮如霜雪，倒映出克莱娅的脸庞。
　　警惕和审慎，由它微微收缩的瞳孔清楚地透露出来。她猜它应该是已经恢复神智了。
　　看来自己半蒙半猜的镇静魔药，还真的算是研制成功了。

　　烬苍自己也能感觉到，那股多日来控制着它的灵魂，令它不由自主地想要杀戮的疯狂力量，如今竟然完全消失了！
　　是眼前这个少女做的吗？
　　而且……烬苍沙哑地开口道，“你能说骨狮的语言？”

　　克莱娅指间的绿色试管悠悠旋转一圈，“不会，但我有一种特殊的小道具。”
　　一等魔药，秘言魔药，可以让人与神明以下任何有灵智的万物交流。

　　“总之”，克莱娅转移话题道，“你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为什么会变得异常吗？”
　　“以及，这一切的发生……”克莱娅的声音很轻，沉重的情绪中夹杂着怜悯，“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莱娅让开了身体，领地上尸横遍野的悲惨场景，第一次出现在了清醒的烬苍面前。

　　族群中最先变得不对劲的，是烬苍的弟弟渊炽。
　　正值骨狮的求偶季，新成年的几只小狮子都跃跃欲试，准备为心仪的雌狮/雄狮与强壮的前辈厮杀。对于早已成年并拥有伴侣的狮子们来说，争斗却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庭。
　　烬苍满脑子只有战斗，对寻找伴侣不屑一顾。同一窝里出生的渊炽却早早与一同长大的幽燃心意相通，约定好一定会为得到彼此而拼尽全力。

　　烬苍对这些情情爱爱嗤之以鼻，但它也是日日见到渊炽与幽燃互相追逐着尾鞭，扑在对方身上嬉戏打闹，连饮水都要挤在一起，喝着喝着就变成打水仗。
　　那些年从隔壁飞溅过来扑在烬苍脸上的水，毕竟让它相信了渊炽和幽燃之间有爱情。

　　所以，当得知渊炽杀死了另一只雌狮的雄狮伴侣，因此按照族规在名义上继承了那只年长雌狮，并与它组成了新的家庭时，烬苍的惊讶甚至不比伤心欲绝的幽燃要少。
　　烬苍那时刚打赢前任狮王，继任首领，伤还没养好就得去找离家出走的幽燃，结果只是替渊炽挨了一顿痛骂。灰头土脸地回到领地后，又听说渊炽丢下被杀死伴侣的雌狮，也跑了。
　　……这俩糟心孩子！

　　烬苍从白天找到黑夜，又从黑夜找到白天，终于在儿时骨狮领地的河边找到了渊炽。
　　它已经瘦得不像样了，原本强健壮美的身体，如今骨节嶙峋，只剩一层毫无光泽的皮毛勉强包裹着骨头。
　　“哥”，渊炽眼里含着泪水看着烬苍，“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杀死落焰叔叔……”
　　“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

　　可那时的烬苍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它只当是弟弟做错事后悔了，所以不敢承认而已。
　　如果烬苍那时还只是它的哥哥，它会嘴上说我相信你，实际上把弟弟打晕带回去揍一顿绑起来，然后跟所有人认错，不管需要怎样赎罪，终究是有办法解决的。
　　可是烬苍已经成了新任首领，烬苍不仅是渊炽的哥哥，也是被杀死的落焰，和伴侣被杀死的寻烟需要依靠的骨狮之王。
　　它连对渊炽欺骗性地说一句“我相信你”，都做不到。

　　在烬苍的沉默中，渊炽本就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缕支撑的力气，一点点更加颓丧下去。
　　最终，在一声饱含不甘与痛苦的长啸过后，原本已经萎靡不已的渊炽，忽然调动了全身的力量，决绝地向河流中一块嶙峋巨石撞去！

　　“……！”
　　饶是烬苍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扑救上前，却终究没有赶得及。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大股黏腻滚烫的鲜血不断从渊炽额角涌出，瞬间染红了两狮接近墨黑的鬃毛。
　　它的弟弟，从同一个狮窝里湿漉漉地钻出来，说好当烬苍一辈子的跟班，要做骨狮首领最衷心的副手的渊炽，此刻却虚弱地躺在烬苍怀中，眼中生机迅速地消逝。

　　“哥……帮我跟幽燃……道歉……”
　　那双与烬苍极其相似的银色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之后十余天，烬苍都沉浸在失去渊炽的悲伤中。它守着渊炽死去时的地点，日日徘徊于河流边。它不参加狮群的狩猎，对族群里的事务也置之不理。
　　其他几只年长的骨狮威胁烬苍，再这样消沉下去，就要废除它的首领之位，烬苍也不在意。
　　有时它甚至觉得，是这个首领的位置让自己失去了亲人。
　　如果它当初能够开口对渊炽说出那句“我相信你”，渊炽是不是就不必在无人信它的绝望中选择自尽？

　　直到骨狮族群中出现第二起冲突事件。
　　这次冲突就发生在领地内部，刚好在一次狩猎归来之际。所有骨狮都聚集在一起，等待分配食物。
　　然而，一只在狩猎中就躁动异常的骨狮，却在分配过程中，忽然张开巨口，将身边说笑着的同伴的脖子，瞬间咬断！

　　烬苍被叫回领地时，那只突然发狂的骨狮已经被其他族人合力杀死了。
　　烬苍听到这一切的经过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渊炽死前对它说的那些话！
　　渊炽说它不是故意杀死同族，说它无法控制自己，当时烬苍并不相信。可如今看来，难道渊炽当初说的都是真的？！

　　烬苍不再守着河流，而是回到领地，开始调查这一切，可是却没有头绪。
　　渊炽死前只和落焰在一起，可现在两只骨狮都死了。第二次发狂的那只骨狮，在狩猎过程中一直和族人同行，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行踪，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独独它会发狂。
　　线索就这样中断了。

　　那种能够使魔兽失去神智，疯狂攻击身边活物的神秘力量，第三次出现时，便是骨狮族群的灭族之灾。
　　烬苍至今也无法清晰地拼凑出那一天的完整图景。那本来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骨狮们以各自的家庭形成一个个小中心，分散在领地的周围。伴侣互相依偎着打盹，年轻些的与朋友一起在远处嬉闹追逐，用尾鞭轻轻抽打对方的脊背。
　　烬苍自己则趴在最高的那块巨石上，一边看顾休憩中的同族，一边思索着可能被遗漏的线索。

　　杀戮是突然爆发的。

　　不知道谁先对谁伸出了利爪，谁的尾鞭先刺穿了距离最近的亲人的心脏。
　　烬苍在听到第一声凄厉的哀嚎时仍有神智，但很快，它也被那种不知名的力量所控制。一股陌生而狂暴的杀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起，迅速涌入到四肢百骸中。它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它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是分明的：
　　杀。
　　杀光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作为骨狮之王，刚成年就能夺下首领之位的二十年来最强者。
　　烬苍不敢去细数。
　　有多少骨狮，是死在自己这个本应保护它们的，首领的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