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魔药害人不浅！》随鹤行

6、骨狮

　　第二天，克莱娅起床的时候，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昨晚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不由自主地，以自带环绕立体声效的方式，播放泽菲尔刻意压低的气泡磁性音：
　　“……把命给你。”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克莱娅带着睡眠不足的怨念爬起来床，将木质楼梯重重地踩得吱呀作响。
　　刚下楼，她就看到了神采奕奕的泽菲尔。
　　他像个勤劳的管家一般，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一盘又一盘摆盘精致的早饭接连被送上餐桌。

　　以往负责准备早餐——也就是说，负责把面包热一下，然后倒一杯牛奶——的苏珊，此刻正坐在她的专属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逐渐填满整张桌子的芝士火腿烤吐司，蓝莓燕麦酸奶杯，三文鱼水波蛋生菜沙拉，巧克力酱华夫饼，香橙夹心黄油司康，和香肠切盘。

　　克莱娅也震惊了，和震惊的苏珊四目相对，在食物四散的香气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巧泽菲尔又从厨房出来，系着一件名义上属于克莱娅但克莱娅从来没穿过的淡黄色围裙，左手的托盘上摆着围成两圈的牛油果和橙子切片，右手的托盘上是三杯牛奶和一小碟方糖。

　　他将两个托盘轻盈地放在了餐桌上，然后向着楼梯上僵立的克莱娅轻声道，
　　“早安，克莱娅小姐。”

　　克莱娅一步一顿地下了楼，刚走到桌边，泽菲尔已经把离她最近的椅子拉开了。
　　克莱娅抬眼跟他对了个眼神，确认了这椅子是给自己拉的。
　　克莱娅维持着镇静坐下了，没理会对面小学徒的狂使眼色，礼貌地道谢。

　　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试探着问，“这……又是哪本书里的情节吗？”
　　泽菲尔在克莱娅身侧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一边拿起刀叉为她分远处的食物，一边回答道，“是《议会长的寡妇表姐》中主角的早餐。”

　　苏珊在对面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但克莱娅经过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后已经从容了很多。此刻面不改色，仿佛泽菲尔刚刚说的只是《女巫初级魔药手册》。

　　“我昨晚刚刚学会，也许做得不够好。”
　　泽菲尔将盛满食物的碟子放在克莱娅手边，一双比清晨的朝阳还要清澈明朗的金色眼睛望向她，眼里写着明明白白的期盼。

　　克莱娅匆忙安慰他几句，略微有些迫不及待地用叉子刺破了一只水波蛋，澄黄的流心立即涌出来，漫过三文鱼的表面。

　　她分出一块送入口中，三文鱼的咸鲜味和柔和的蛋奶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香气四溢，从口腔蔓延到天灵盖。

　　蛋液裹着柔润的鱼肉，几乎不需要她咀嚼就顺着食管滑落。

　　虽然看卖相就知道一定不难吃，可是，这也太好吃了吧！

　　克莱娅从美食给予的感动中缓缓回过神来，抬起头，真诚地看向泽菲尔，
　　“泽菲尔，我那还有一本《厨神和食材可以有爱情吗》，等会就拿给你，你赶紧看看，多看看。”

　　为着这一顿早餐，克莱娅愿意暂时大度地忘记昨晚泽菲尔给她带来的心灵伤害，成为他学习事业的天使投资人！

　　吃完饭后，克莱娅就带着泽菲尔前往月西城外的传送阵。今天他们就要通过传送阵前往卡洛特草原，去取爱情魔药解药的第一项主要原料。

　　卡洛特草原上，有一种名为骨狮的魔兽。其族群的婚配完全是靠掠夺完成的。
　　不论是雌性骨狮还是雄性骨狮，在发情季到来时，它们会最残忍的方式虐杀自己求偶对象的其他追求者。
　　更可怕的是，为了获得伴侣的全部注意力，它们甚至不惜杀死爱侣的其他未成年幼崽。

　　爱情魔药的解药，其第一项原料，就是骨狮的尾鞭。
　　它是骨狮最有力的战斗武器，因此每一只骨狮的尾鞭上，都浸透了竞争者的鲜血，和伴侣因为丧子而流下的眼泪。
　　当鲜血和泪水泛滥的那一日，最后的爱意也会消失无踪。

　　传送阵的光芒在距离卡洛特草原最近的离关镇内亮起，克莱娅刚落地就被纷飞的草叶呛得打了个喷嚏。
　　克莱娅揉了揉鼻子，感受着干燥空气中尘土的味道和草叶的苦涩气息。
　　眼前是一座又一座石质建筑，阵风席卷着纤长的草叶在空中不规则地飞舞着，时不时跑去与行人嬉闹，可惜只惹来厌烦的挥手。

　　落地后，克莱娅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镇上的马行。
　　卡洛特草原那么大，克莱娅自己可不认识去骨狮领地的路！但是好在这个世界有一种神奇的马，可以通过气味识别一定范围内的路途，属于雇佣兵们做任务时的必备帮手。

　　“你要去骨狮领地？！”
　　克莱娅来到马行提出要租马去找骨狮时，却遭到了马行老板的劝阻。
　　一双极亮的丹凤眼斜斜睨向克莱娅，高而硬的颧骨线条揭露出她的泼辣性格，开口却到底是真心的劝诫：

　　“那群疯狮子太危险了……而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魔兽都莫名奇妙发狂了。”
　　“喏，你看那边那个人，融雪公会的副会长，去杀黑岩蛇的时候都丢了条胳膊。那只是区区黑岩蛇！”
　　克莱娅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红发女人，衣袖间隐约露出的断口上是丑陋虬结的暗红色痂痕。

　　被“区区黑岩蛇”咬掉一条胳膊的红发女人狠狠瞪了马行老板一眼，却只是又被她翻了个白眼。
　　克莱娅犹豫了一下，还是赶在红发女人转身走开之前，追上她问了问黑岩蛇发狂时的表现。这位副会长虽然对马行老板不怎么客气，外表看起来也是飒爽又凶悍，但面对克莱娅的提问时，却很是温柔和耐心，仔细和克莱娅说了黑岩蛇的情况。
　　克莱娅对她也很有好感，和她告别之前，给她塞了瓶高级治疗魔药。

　　走出马行的门，克莱娅不由叹了口气。马行老板的劝告，和红发女人的断臂，毕竟让她心里多了几分紧张。
　　泽菲尔在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克莱娅没法再装作没看到，只好问他，
　　“你要说什么？”
　　但提前下禁令，“不许用你那气泡音。”
　　她可是忍了一早上了！如今早餐吃完，终于无需再忍。

　　泽菲尔只好遗憾放弃他练了一晚上的气泡，用原本的声线开口道，
　　“您不用担心骨狮太强。”
　　他平静地说，“一个领地内的成年骨狮一般不会超过三十只，它们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克莱娅无言地瞟了泽菲尔一眼。
　　上次五只藤雀就把你追成那样，你还碰瓷三十只骨狮？
　　有心想教育一下泽菲尔别太张狂，又想想算了，别打击他的积极性，万一他以后不做早餐了怎么办。

　　克莱娅抬高了手，拍了拍泽菲尔的肩膀。带着对未来厨子的宽容，语气诚恳地对他说，
　　“好哦，那你加油。”
　　泽菲尔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刚才的平静与淡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要让克莱娅相信他实力的踌躇满志。

　　克莱娅忍着笑意转身，心想，
　　真好哄。
　　找对方法的话，跟泽菲尔相处好像也没那么难嘛。

　　气氛是在克莱娅看到第一具骨狮的尸体时变得紧张起来的。
　　尸体所在的位置离领地已经很近，几乎不可能有雇佣兵在这么近的距离杀死一只骨狮而不受到其他暴怒的同族骨狮的追击。

　　克莱娅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具庞大的尸体。即便她没有多少战斗经验也能看出，骨狮身上的伤口并不像是由刀剑之类的兵器所致，反而更像是被其他魔兽造成的撕裂伤。
　　它作为武器的尾鞭甚至断成两截，可见面对的敌人实力完全碾压了这只骨狮。

　　原本骑马跟在克莱娅身后的泽菲尔，在看到尸体后，默默打马快走几步，让自己挡在了克莱娅身前。
　　宽阔的背影遮住了克莱娅的一小部分视线，也隔开了那无形中蔓延而来的危险气息。

　　克莱娅微微一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见过的一幅场景。
　　雨天，学校外，马路上。同桌的妈妈来接她时，习惯性地把女儿推到了道路内侧。
　　而她没有人来接，是从书包里抽出最讨厌的语文课本顶在头上，一路跑回了家。

　　克莱娅晃了晃脑袋，把无关的思绪丢出了心外。

　　预料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直到克莱娅两人抵达骨狮领地前，他们周围都只有草原上永不停息的风声在窃窃私语。
　　但当克莱娅站在骨狮领地的石碑前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淡淡的尸臭味，从领地中飘了出来，昭示着最大的危险，就在前方。
　　无需任何交谈，克莱娅和泽菲尔便都安静地下了马，将马儿牵在石碑上，保持着警惕，沉默而缓慢地进入了这片由石林构成的领地。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郁，连空气似乎都因渗入了血丝而变得粘稠起来。
　　穿过门口的小道，再转过一块石头，一片由碎石构成的平地便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两人眼前，宽阔的平地由相对大的巨石围成类似广场的形态。此刻，不论是平地中间，还是四周的巨石上，竟都躺着数具骨狮的尸体！
　　不分雌雄，不论老幼，原本属于魔兽中顶尖战力的骨狮，竟在自家的领地内以最惨烈的姿态失去了生命！
　　一眼望去，甚至难以计数。

　　离克莱娅最近的，也是最靠近的一具尸体，是一只美丽的壮年雌狮。
　　她的肢体呈朝向洞口奔跑的姿势，葡萄一般优雅又甜美的黑眼睛圆睁着，任何一个人都能清晰读出那双眼睛里对生的渴望。
　　然而，她的身体却被不知什么东西拦腰斩断。
　　她的后半身几乎消失了，柔软的肚腹上只留下残忍的齿痕，浅灰色的油亮的长毛，全部被自身喷涌而出的鲜血打湿，又黏腻地粘在一起，最终凝结成块。

　　这甚至不是最惨不忍睹的一具尸体。相似的惨状在这片领地上随处皆是，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统治这片领地已不再是骨狮，而是死亡。

　　即便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泽菲尔，见到眼前的惨剧现场，也不由得呼吸略微收紧，气息更沉重了几分。
　　泽菲尔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抵住了长刀，脚下也不再往前走，而是侧过身来，以一个半护住克莱娅的姿势，轻声问她：
　　“我们还要进去吗？”
　　“或者，你先回外面等我，我去里面取一条尾鞭，很快就……”

　　话音未落。
　　斜前方的角落中，忽然响起一道尖厉的破空声！
　　某个黑色的身影携着冰冷的杀意，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直直袭向泽菲尔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