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魔药害人不浅！》随鹤行

8、恐惧

　　克莱娅最终将剩下的镇静魔药都留给了烬苍，让它能够去寻找并帮助其他可能存活的同族，以及卡洛特草原上遭遇同样情况的魔兽。
　　并且答应，会在新一批镇静魔药完成后再次回到草原。作为交换，烬苍会交给她处理后的骨狮尾鞭。

　　接过药瓶的那一霎，烬苍银湖般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雾，却又很快消散，留下仿若平静无波的镜面，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神震动并不存在。
　　尽管克莱娅完全能猜到，它在想，如果在族群覆灭之前，就能得到镇静魔药作为解药，之后的一切就都可以避免。
　　可空中只有浓烈的血腥味，骨狮们的尸体就横陈在三步之外。那些惨烈的死亡，终究永远无法倒转。

　　离开骨狮领地后，克莱娅一路都在沉默。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主人沉郁的心绪，蹄声放得又轻又缓。直到再次路过领地外那具孤零零的骨狮的尸体，克莱娅无声地勒停了缰绳。
　　轻风吹过挨挤的草叶，也吹动血迹干涸的皮毛。沙沙的风声此刻听来却像呜咽。

　　第一次看到这具尸体时，克莱娅心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不知名却实力强大的敌人的警惕。
　　了解了一切之后，她却只能看到那些伤口所承载的痛苦。那些被剥开的皮肉，不仅一点一点带走了它的生命，更凝固了与亲人自相残杀时的不解和心痛。

　　克莱娅感到很愤怒，又很同情，两股情绪如困兽般在她心腔里横冲直撞。就像她听到烬苍的讲述时一样，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对她大喊：
　　克莱娅，你得做点什么，你得帮帮它们！

　　可是与此同时，又有一道微弱而冰冷的黑影，盘桓在她心中，幻听般窃窃低语着：
　　做出这些残忍行径的人，一定有更可怕的目的，而你毫不知情地闯入了局中……

　　“泽菲尔，你每次拔刀时，心里会害怕吗？”克莱娅轻声问。
　　身侧的泽菲尔似乎比她平静得多。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坚定，回答得毫不迟疑：
　　“刀锋出鞘，必定是有要得到或守护的东西。想到那些，心中就没有害怕的余地。”

　　果然是泽菲尔会给出的答案啊，克莱娅心想。
　　他的回答，又让克莱娅想起初见时，他在追杀中仍然毫无怯意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是原则分明，也随时准备毫不犹豫地行动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睛。

　　也许灵魂深处，有些东西从未被魔药所改变。

　　“我也想守护别人，可是我自己又怕死。”克莱娅喃喃道，视线想要飘向泽菲尔，却又莫名忐忑着不敢与他对视，最终悠悠在半空中定住。
　　“泽菲尔，我是不是很懦弱？”

　　克莱娅垂下眼，盯着自己因不自觉紧握缰绳而泛红的手心，默默等待着泽菲尔的回应。
　　她想，他应该会说她不懦弱，然后夸奖鼓励她几句，或者宽慰说害怕都是人之常情……

　　“让您感到害怕，是我的失职，不是您的错。”

　　啊？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克莱娅懵懵抬头，撞上泽菲尔的视线。泽菲尔眉眼下压，表情很是严肃的样子，像一尊钢铁浇铸的冷硬雕塑。然而目光与她相接的刹那，眼中又变得充满柔情。

　　他自责道，“是我今天表现太差，所以让您不相信我的能力了吗？我以后绝不会再犯这次的错误，不会让您承受半点风险……”
　　克莱娅连忙想要打断他，泽菲尔却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话语，自己继续吟唱道，

　　“您不必好心安慰我。我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合格的保护者。我竟然还敢说不害怕，不，在昏倒的那一刻，意识到您将一个人留在危险的战场上时，我害怕得心脏都要停了。”

　　这家伙自从看了小说之后，就变得这么能说了吗！！
　　克莱娅独自害羞，一把扯下来泽菲尔的手臂，又伸长了手想要直接捂住泽菲尔的嘴让他别再说了，却发现自己臂长不够，手指徒劳地停在泽菲尔脸前。
　　泽菲尔看着克莱娅伸向他的手，自以为领会了她的安慰，顺从地俯身过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

　　下一瞬，泽菲尔将脸颊埋入了克莱娅温暖的手掌中，轻柔地在掌心落下一吻。

　　！！
　　克莱娅小声尖叫，“泽菲尔你在干什么！！”
　　泽菲尔的嘴唇依然贴着克莱娅的手心，只抬起一双无辜又疑惑的眼睛，如同微乱发丝下飞出一对天真烂漫的金蝴蝶。

　　克莱娅飞快地抽走了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手掌包裹的部分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某种柔软之物轻轻凹陷下去的感受固执地停留在手心的表面，又钻进皮肉里，迅速地侵入了整个手掌。令所有相接的骨骼与神经都变得酸麻，又痒，甚至有些微的痛意。

　　她几乎想将手在腿上擦一擦，想擦去水珠抹去那些残留的触感。可又不忍心当着泽菲尔的面这样做。克莱娅用力握了握掌心，指甲陷入肉里，也像手指刻意迎合的亲吻。

　　“你不能这样做……不能亲我的手。”她小声说。
　　泽菲尔失落地道了歉，请求克莱娅谅解他的无礼。

　　“而且我也不是想让你保护我，我那样说只是想听人鼓励我一下。”克莱娅耐心解释道。
　　她心里感到有些别扭，这种将自己的想法全都剖析给人听的经历，她还从来没有过。可是如果不把真实想法跟泽菲尔说清楚，总感觉他脑子里的言情小说会自动补充出奇怪的剧情……

　　“是需要我鼓励您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吗？”泽菲尔确认道。
　　“应该，是吧？”
　　“可是勇敢不是鼓励就能拥有的品质。而且如果听从别人的话语而做出重要的抉择，一旦最后后悔了，该要怎么办呢？您想听我的鼓励，说明您其实已经决定了。那么为什么要把功劳让给我呢？”

　　“泽菲尔……”克莱娅怔怔望着他，“你好能说。”

　　下一瞬，那层笼罩在她眉宇间的犹豫阴云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克莱娅扬起一个笑，声音带着心境豁然时独有的轻快，
　　“不过你说得对，我心里其实早就决定了！”

　　克莱娅轻夹马腹，驱使着马儿向前快跑几步。正当泽菲尔要追上去时，她却一收缰绳，绕个圈又回来了，小马稳稳地停在泽菲尔的前方。

　　风扬起她耳边的长发，挽出潇洒的弧线。克莱娅坐立于马上，腰背挺直，像一名年轻骄傲的骑士。
　　她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方才的沉重早已一扫而空，

　　“泽菲尔，我想帮这只可怜的骨狮举行火葬，你可以帮我准备场地吗？”

　　由于天生尾尖有火，火葬成了骨狮一族处理尸体的传统方式。传闻在火中死去的骨狮，某一天也将在火中重生。
　　克莱娅无法给它真正的重生，但她依然可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它一个起死回生的神话。

　　但准备火葬时，克莱娅很快就发现，她好像不知不觉中，打开了泽菲尔的某个奇怪的开关。
　　也许是因为她刚刚夸奖了泽菲尔很能说，也许是因为她说想要鼓励。总之泽菲尔再一次，将他那种好学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克莱娅用匕首割断了一把又长又粗糙的黄耳草。另一边，直接用手一拔就是一大丛的泽菲尔路过投来赞赏的目光：
　　“克莱娅小姐，您的刀口真是整齐，修建花园的老园丁也比不上您的技艺。”

　　克莱娅将需要用到的燃料聚集在一处，搭建出火葬需要的矮台。负责运送草料的泽菲尔像触碰什么珍贵的艺术品一样抚摸上克莱娅随手打的绳结，
　　“多么连贯的设计，精细而优秀的处理。在实用的同时又兼具了美观。”

　　克莱娅决定亲自将骨狮的尸体送上矮台，戴好手套托起尸体的那一瞬，克莱娅敏锐地捕捉到对面抬着另一侧的泽菲尔嘴唇微动，立即提前阻止道：
　　“不许说！”

　　泽菲尔的嘴巴定住了，像一只被训了的小狗一样呆呆地微张着口。
　　克莱娅忍不住偷笑，眼尾微弯，但很快想起自己手中还托着尸体，又恢复了严肃的面容。

　　克莱娅和泽菲尔都不会火焰魔法，但克莱娅作为身家丰厚的女巫，随身带着能够点火的魔法道具。

　　火焰从草堆中燃起，顺着草叶攀升，温柔地笼罩住骨狮残破的身躯。在风的捏塑下，火焰如同一片生机盎然的红色花丛，花丛中央躺着的骨狮，仿佛只是陷入了甜蜜的沉眠。

　　克莱娅心中沉重的思绪也随着火焰，一点一点被烧去。顾虑，犹豫，恐惧，全都化作灰烬随风而逝，只有正义和怜悯，如同眼前的大火，愈烧愈盛，怒吼着指向苍茫的天穹。

　　“泽菲尔”，心绪翻涌间，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谢谢你陪我做这些，哪怕会耽误回去的时间。”
　　泽菲尔侧头望向她，少女的脸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她的眼睫轻轻颤抖着，仿佛泄露了主人细腻又敏感，纠结却坦然的真心。

　　“克莱娅小姐……”他呢喃道，
　　“能够待在您身边的每一刻，才是值得我珍惜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