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我眼中 我当如何与 ...

  •   他知道?
      他不像知道的样子。
      “那怎么还给他时间?”
      展昭不明白,“为什么不?”
      白玉堂在一个果蔬摊前拉住展昭拿伞的那边手的衣袖,示意他驻足,“不是说当了官儿了,规矩得变一变?”他随口讲着,一面走进那摊下去,用着不晓得打哪儿听来的语调,“从前那一套紧早收起来,再有什么不忿的,都得先过堂,由懂法的裁断。”
      ——这语气……
      “四弟说的?”展昭收起伞时,一闪而过的灵光,“对三弟说的?”
      白玉堂哼笑一声,“你倒了解他。”
      “不是了解。”伞靠在草棚支柱边,“只是很有……”展昭斟酌用词,“特色。”
      很难让人不记住。
      雨水沿伞尖滑落,洇湿老条石路,展昭伸手,拿过白玉堂手里长刀——年青人起先没松手,回头疑惑看他一眼,犹豫一下,方松开的——“相爷也说过,法理之前还有情理。”
      白玉堂诧异,“他是这个意思?”放任囚犯去杀人复仇?
      这可不像相爷会同意的事。
      “在我这里,是。”展昭说。
      白玉堂眉头就抬起来,笑话他:“大人知道你这么曲解他的话吗?”他拣出来一串连枝带叶的荔枝递给摊主。
      展昭忽然垂眼。阴沉的天光之间,他仿佛也在跟着笑,又或者没有。
      “只有你知道。”
      他回答。
      声音很低,白玉堂大抵没听见,他突然想起件事:“那个差点害得人家破的,后来如何了?”
      早先听时以为展昭是现编的事由应付店家,可瞧展昭神色,他发现不是。
      他接过摊主递来的一纸袋鲜果。
      展昭撑起伞,拿着两柄刀剑的手负到身后,“杀了。”他说。在敲得伞面乱响的雨声里。
      这答案让五爷满意。
      他走进伞下,抬步前想起什么,向快要看不见的朝食摊方向看了看。
      “枝干断了。”展昭没有回头,同白玉堂步上石阶,“利器所斩。”
      说的是朝食摊对面那棵树。
      昨天离开点心铺子前白头莺被绑在那棵树的高处,死结,白头莺挣不脱,也保证不会有孩子爬得上那颤巍巍的高处去搭救。
      但今日白头莺不见了。
      这场雨有预兆,没赶跑几个人,石阶两旁摆摊的人或者撑伞,或搭布棚,路就难免拥挤,两人走过这一程喧嚣,进了客栈。
      走时没关窗,窗台上多了只信鸽,雨水潲进来,洇湿那一小片地。
      展昭过去关上窗,解下信鸽腿上竹筒,内容竟不好取,细细短短一个竹筒内塞得满当,还是使巧劲捏裂竹筒才完好取出来的纸条。
      比平常字条大不少,但也才掌宽,挤满蝇头小字,看得人眼晕,恨不得把所有细枝末节都呈上似的。
      总结下来却不过就两个字。
      “属实。”
      展昭转递给白玉堂。
      信从县里来。
      昨晚邓家村里一圈打听,二人离村后直奔县里,在任的县令上任近三年,不清楚四年前的事,还是连夜提了县丞才审出详情,更细的要翻找旧案卷宗,展昭与白玉堂就先回了王家镇。
      当时天边已有熹微晨光。
      回客栈稍作打理,径直去了点心铺,知道了另一个视角的往事。
      而眼前,关于案卷所载也见结果。
      邓家村村民流言、县丞口供、卷宗并点心铺子店家所诉,全吻合。
      展昭拿出笔墨。
      “他家里或许知道王磨石的下落。”
      “唔……”白玉堂随口应了,要还纸条时地一瞥却使目光突兀一凝。
      他收回手。
      展昭抬头,“怎么了?”
      白玉堂有一会儿才有回应。
      他指间夹着纸条,“这位随县令似乎喜欢……”他勾起个和笑丝毫没关系的笑,“自作主张。”
      那是纸条另一面:「王磨石系关键,下官当全力配合上官缉拿此人,以破旧案,还苦主公道。」
      又说:「下官必要参旧任一本,如此断案,何称父母官?待来日呈览御前,万请上官作证。」
      随荣的“全力配合”随信而至。
      一队差役气汹汹闯入王家镇,直奔王磨石家门,寻人未果,一个时辰后,画有王磨石肖像的悬赏榜文张贴满街,真个是——
      “好威风。”
      白玉堂笑盈盈倚在窗旁,俯瞰随荣高头大马打楼后经过,展昭站在他身侧,在随荣抬头前关下了窗。
      浮尘飘在临窗的天光里。
      他回头扫视这间房。
      不是久没人居住的样子,有灰,但不多,像是屋主疏于打扫。
      展昭出去了一趟。
      围观的街坊还没散,从坡顶聚到坡底,每一朵花下都是私语、揣测、妄言,差役高抬下巴走下坡去,脚下踩的黑靴也是神气的,一双接一双迎进前人踏起的泥水里,而最前方是马蹄扬起的。
      一声闷响。
      轴体锈死,柜门拽开的瞬间整个柜子都发震。
      光入柜中,浮尘四起。
      逐渐开启的缝隙中央,白玉堂袖掩口鼻,秀长眼睛将柜中冷眼一扫,转身离开。
      他又开了窗,不起眼的一隙,挤进来的空气如同触须,湿潮又沉重,黏着飞尘下坠。
      年青人就站在窗前,打量眼前的一切。
      仍活动在这里的人没有很高个子。
      这个人能给所有器物净尘,唯独每个高过一寻的柜子,下方抽屉还有时常使用的痕迹,箱顶柜上却积满灰尘。
      “王磨石失踪后他的父亲性情大变。”
      也就一晃眼的功夫,南侠出现在门后。
      围观的街坊只以“王家老汉”指代,所以展昭暂时无处知晓王老汉的名字,他说从那些数不清的言语里提取出的、仅有的真实,“从前是个热心肠,邻里托他打桌柜从没二话。”
      也是顶贴心的,隔壁有个鳏居阿公因为驼背腰弯不少,王老汉就给他打出张矮桌,适好能供阿公用。
      可现在变了嘴脸,不理人,面对街坊的招呼全做不闻,往返王老爷家宅都有马车代步,几天才回家来一趟,端的一朝得势。
      “传言他是替王老爷驯斗犬有功。”
      因为有人目睹:王老爷曾烂醉中揽王老汉肩膀,哥俩好地拍,再三地说谢谢。
      而比起后面那些——白玉堂有些在意,“他会木匠活?”
      “嗯。”展昭看出来了,便又转头出去。
      这回他是个肩背有点塌的外乡人,站进人群,围观者谈兴正高,见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恨不得扒王家的族谱,从最开始细数。
      “王老汉少时镇上曾经过一个杂戏班子。”展昭再次带消息回来,“他新奇驯兽的本事,跟着……走了。”
      展昭越说越迟疑。
      不是记性差,将才听的这会儿就忘记,是因为这次打进门年青人就看着他笑。
      很怪的笑,就像无数的假中唯一的真,因为假的太多太多,反而显得唯一的真最突兀,最古怪。
      展昭疑惑地笑,“在笑什么?”
      他应当没有哪里不得体。
      白玉堂不回答,只是笑,摇头。
      王老汉这一去许多年。
      等他再回来,已经带着年逾十岁的王磨石,问及夫人,只道命薄,早早去了;再问杂戏班子,说是出了变故,分崩离析。
      而他那手木匠活是离开杂戏班子后学的。
      当时为糊口,王老汉跟在一位老师傅后边打下手,小的桌椅柜,大的车船棺,便是檐梁斗拱都学得三成——说是三成,多半也是谦虚。
      因为如今眼前所见所有都有王老汉手笔。
      他离乡太多年,家中也闭门太多年,许多东西都烂得不成样,屋墙漏,梁也遭蛀虫,是王老汉一手造、自行修,方有这么间齐整门墙。
      白玉堂坐在长凳,审视屋里一切。
      这是一个晓变通的木匠。
      不像一些工匠,祖宗合定灶有多高便该有多高、床离地多少便毫厘不能移。
      所以,他若自己造屋,一定一切比照自己来。
      当晚是轮皎月。
      有棉絮一样的薄云。
      放晴后气温骤降,显得远行人行囊不够完备,白玉堂却不在意,甚至还有点喜欢——应是喜欢的,至少这是入夏以后展昭首次见他多食。
      虽然当地食饮多口重,能供他挑的菜色不多。
      邻桌在说主街的花灯、去岁的焰火,说不晓得今年看不看得到五十响的烟花,“县令老爷到底在王老爷家里找撒子嘛?”
      他同伴翻白眼,“你瞅嘛,瞅嘛!满街都是无赖勒画,还能找撒子嘛?王家嘞老汉儿啰!”
      流言纷杂,多说无赖失踪这些年又在外头犯了事。
      只有朝食摊附近不说。
      他们好像不怀疑王磨石的生。
      “你们找来的?”
      尤经山悄无声息在旁边落座,“没用的。”他说失信的衙门,“太晚了。”
      “我势必会亲手报仇。”
      他说完就走,像来时一样悄然,白玉堂看展昭,“你发现他来了吗?”
      展昭摇头。
      白玉堂便又问:“那你要怎么阻止他?”他支着脸,“如果那只是一场意外。”
      南侠说:“用我的剑。”
      这话仿佛很不知天高地厚,白玉堂眉梢微扬,“好狂嘛,展大侠。”
      是学着当地方言腔调说的,恰巧给邻桌吃酒的听见,一位阿叔当即凑过来:“不对不是恁个说勒,跟我学起嘛!”
      学着,便学到人家那桌去了,几个人的围着一个好学生教,展昭失笑,笑完,看着灯火里那张笑着的脸,忽然就失了神。
      周遭人来人往。
      他只瞧得见他了。
      子时的时候白玉堂吃了那块月团。
      甜的发腻,他不喜欢,但相比其他才尝一口便不再碰的糕点,他还是吃完了月团。
      尔后站起身。
      头顶是中秋的月,脚下是铺满月光的瓦。
      不远一盏灯熄后,他与展昭先后跃下屋顶。
      跃入寅生的忌日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