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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声音 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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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母亲又提了一次。
「你王伯能疏一疏关系,你借雨婶表侄身份去。」
「他能走什么关系?」寅生一层一层叠起来蒸笼,「给私塾打的椅凳都还没收回本,别因为我再赔上工钱。」他捧起比他还高的蒸笼,奋力架到锅上去,因为吃劲,声音也跟着用力,「再说我压根——不是读书的料。」
邓彩红擀开面皮,「能多学几篇文章也好。」
「有娘教我啊。」寅生在灶膛前坐下来,拨旺了火。
邓彩红伺候官家小姐那些年也曾认字,可是她学得的那些字——「不够的。」邓彩红说,「我能教你的早教完了。」
寅生不觉得,「我又不需要考试当大官儿。」他比划两下拳,「我是要当大侠的人!」
「你爹是大侠,就认识很多字。」
「娘!」寅生吭哧吭哧地,憋出个抱怨来,「……你怎么总拿这话堵我。」
邓彩红沾面粉的指头就在寅生额头一戳。
很轻,寅生挨了那温柔的一下,嘴上直“哎哟”
邓彩红笑着睨他一眼。
远没到天亮的时刻。
仅有两盏灯在无边的暗中勾画出一个小小草棚,灶膛映出的火光在寅生脸上跳跃,他翻灶里烧着的柴火,半晌,「私塾授课时间太长了。」他很小声,「要是叔外祖公和堂伯再来,我赶不回来的。还有无赖,没皮没脸,只有我能对付他,王爷爷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嘟嘟囔囔,嘟嘟囔囔。
总之他有很多很多理由不能去私塾。
当然最根本:「我根本学不进去文章。」
邓彩红这回很久没说话。
「……怪我。」直到水沸了,「怪我不够硬气。」
「是他们不要脸!」寅生立刻反驳,「是他们太贪,惦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邓家村时就以谣言排挤邓彩红,如今在王家镇,还想故技重施,拿走他和母亲的一切。
「这是我们的!」寅生忿忿咬下渗油包子,「都是我们的!」再呼噜噜吞一大口红彤彤面汤,「是我们家的!」
是钱叔还给爹的恩情!
邓彩红忽然地担忧,「你不要为了图别人报恩而去做这个大侠——那不是大侠。」
「当……」寅生呛了一下,「当然。」后半夜有点冷,他吃得满脸汗,「看得见任何事,听得见任何声音,不舍弃微末,方为大侠。」
邓彩红给他擦了擦汗。
她不会说什么话,被人牙带走的时候太小,当姑娘的侍女不需要多言,所以即使脱奴籍多年她也依然如此,尤经山再怎么逗她多说话,玩闹完她还是她。
她已然是这样的人了。
寅生突然跳起来:「柳老爷来了!」
「来了。」
夤夜里慢慢走进来一个蓄山羊须的中年男子,「来要我的书。」
柳老爷是位清贫书生,多年考不中举人,被邻里戏称老爷,那本是挤兑人的,可这么叫得多了,年岁一长,人人只记得他是“柳老爷”。
他平素靠抄书换钱,也换些书看,四书五经、杂论奇谈,他都看得,寅生和他借最多的是话本,有关行侠仗义的话本。
柳老爷拿到书——两本话本中间遮遮掩掩夹一册《中庸》,他先借灯火细细检查几遍,绷得紧的脸这才见缓和,「这回没燎着我的书。」
寅生挠脸,「就不小心那一回,您还总念叨。」
「一回?」柳老爷一哼,「一回也够呛,你坏的是我在书斋的信誉!」
他说着,和邓彩红点一点头,转身走了,寅生奇怪,「您今天不吃饭?」
邓彩红在灶前转头,才下锅的面条在骨汤里浮沉。
柳老爷把手一摆,「早点去早点回,婆娘等着过中秋呢。」
镇上抄书的活少,柳老爷大多是接城里书斋的活儿,有顺道的牛车时搭牛车去,没有代步的,就只能靠两条腿。
这碗面最后进了小狗肚子。
总在这条街上乞食的那条小黄狗。
寅生给过它几个名字,但它只会被邦邦敲碗的声音喊过来,又馋又傻。
过了晌,邓彩红忙起晚上的中秋宴,寅生馋梳子肉,还在灶上时就围着灶打转,邓彩红想给他搛一块,他不要。
「等晚上一起吃。」说着,看看天色,「我去肉铺取白肠。」
寅生出了门,经过点心铺时雨婶喊住他,匆忙给他塞了块才出炉的糕点,又紧着回去忙,没空和他多说一个字。
历来中秋这天镇上几位老爷是聚在一块过的。
今岁在这家,明年在那家,轮次设宴,几家的女眷并子女同在一处,人多,排场也铺张,家里厨子忙不过来,还要从外头订酒菜,饭馆和点心铺跟着忙,饭馆要备的东西更多,前一天就脚不着地。
热火朝天的。
各处是油烟气、饭菜香。
寅生想梳子肉了。
糕点几下塞进嘴,寅生加紧脚步直奔肉铺又直奔家,眼看只剩几步石阶就是朝食摊所在那条街,兜头迎来一盆污水。
那水腥臭,混着鸡羽和血丝一样的东西,冲在所有认知前面的是鼻子与咽喉——蓦地一声干呕。
寅生恶心得眼泛泪花。
被波及的路人不少,当即就有反应快的上去砸门,泼水的躲在楼上不敢冒头,有位大娘勉强给寅生擦了擦脸,「快回去换衣裳,莫着凉喽!」
末了,也碎碎叨叨骂起那瞎眼的。
寅生听着,又听那砸门的叫骂,句句直击人心,倒给他听痛快了,一时气消不少。
何况这一身味——
寅生又干呕了一下。
便向大娘道谢,认准门户,打算转天再来好好说道。
那一天很寻常。
天很高,风偏冷,吹散西悬太阳的温度,寅生和往日一样去肉铺取白肠,为明早的开张下卤。
唯一不同的是中秋,娘在家里等他吃一顿有点不寻常的晚饭。
寅生转身,下来石阶,就在这石阶底下,猛地窜出几条恶犬撕咬住他的胳膊他的腿,它们或许有吼声,又或许没有,他或许有求救,又或许没有。
滴涎水的尖齿嵌入肉里咬进骨头,把活生生的人拖入屋与屋中间逼仄的通道。
干涸的青苔染上红痕迹,吸饱了,崭露鲜艳的绿。
一片又一片。
只认敲碗声的小黄狗在狂吠。
“它叫得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吗?”
邓彩红小声说。
她把薄薄的自己贴在墙与墙的夹缝间,声音一低再低,“……它叫得那么大声,你没听见吗?”
她又一次说,不知道在问谁,寂静深夜只有类似风过墙隙的呜咽答复她。
王老头有点冷了。
他用后背堵住木墙上那一条缝隙,好像有潮热的鼻息在墙另一端,透进层层叠叠胡乱披罩的衣裳,来了又走,走了又回,反反复复,企图拱进这一道小小的缝。
这样的缝很多。
他只有一个人。
王老头徒劳地拢紧陈旧衣裳,“是谁?”
他其实不指望听见回答。
“过路人。”但那边出声了,声音很静,像寒冬枝头的霜。
王老头茫然地睁大眼睛。
他不能点灯,只能循声音的来处望过去,可入目唯见莽莽的黑。
不过,无所谓,是谁都无所谓,“我这里没什么能偷的。”王老头有气无力地说,“好东西在老爷的屋里呢。”
那边仿佛是笑了一下。
有些不屑,好像那所谓的好东西根本不值得入眼。
“我不要钱。”他说。
王老头不明白。
除了夜行客还有谁会躲到他这儿来?
他不知道他的神情被一览无余,于是他得到了答案。
“我想问问你的儿子,王磨石。”
王老头一僵。
他喉咙吞咽,咽喉反馈给他刺痛,“你是谁?”
“过路人。”
一问一答宛如鬼打墙。
好在王老头并不执着这个真相。
“……如果你想问我儿子的下落,我也没法儿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有别人来问过他去向?”
“没有。”王老头把滑落的身体摆正一些,“他那副德行,除了想揍他一顿才过问他下落,还能问他什么?”
“听起来是个很糟糕的人。”
王老头笑了,“是,是。”他一连说,“糟糕,太糟糕了,那就是个烂人。”
对方大抵是思索了一下,“那就……说一说你最后一次见他。”
王老头长久地沉默着。
没有催促,没有一点声响,甚至使人怀疑这里除了他是不是真的还存在别的什么人。
“那是……”终于的,他开了口,“那应该是……两年前了。”
犬发出饥饿的喉音。
它们的眼睛发红,在暗夜里徘徊。
它们在渴望什么。
或许是胜利,一如王老爷,三年前再尝一输后就陷在无形的火中,他站着,火在脚下炙烤,他坐着,火就燃烧在椅凳,他躺下,不紧不慢的火就隔榻焚熬他。
四年前那一胜是钓狗的肉,是照给夜蛾的火烛。
他分明有必胜的法门!他分明可以不输!他踹倒王磨石强迫他想法子,「你不让我赢,我就拿你喂我的宝贝!」
王磨石能有什么办法。
他知道王老爷不敢害人,这赌鬼想拿他当枪使。
可寅生的死是意外,他只想教训那讨厌鬼一顿,顶多让他残废,他没想到斗犬会失控、不肯听哨。
“没想到、没想到、他以为、他以为——哈哈哈。”王老头笑起来,边笑边摇头,“真自大啊,真自大啊!”
王磨石就是个无赖而已,此前做过最坏的事是吃饭赖账、偷鸡摸狗,寅生死后几夜噩梦,公堂上一句辩词已经用尽所有镇定,所以——
所以。
两年前,斗犬赛前夕,王老头在家丁棍棒下护下了他,护下自己的儿子,然后再看着他,拖着腿,逃走,头也不回。
“老爷没抓到他。”王老头声音又变得无力,“我也再没见过他。”
犬还徘徊在缝隙外。
风仍游荡在隙与隙之间。
十四交十五的夜,月光却照不进此间。
“……你的腿,是那时没的?”
王老头下意识想把衣裳遮过去。
这是一瞬间的念头,再一想,人家显然知道很清楚。
但他还是把残躯遮了遮。
“算是吧。”王老头再次把身体撑直了,“救磨石的时候被打伤腿,老爷把我关在这里,没给请郎中,发了场烧,等醒过来,腿就没有了。”
——也不太准确。
腿还是有的,只是残缺,筋骨毕露,身旁还蜷卧有几条犬,正用体温暖他。
直到它们高兴地咧嘴。
齿挂残肉。
是他高烧昏迷期间,犬嗅到暌违已久的人血味道,一面吃他,一面眷恋他。
……
眷恋?
或许那只是囤积粮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