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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听说过泡椒吗 你觉得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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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的前夕闷热。
天边不见雨点,窗台却在嗒、嗒的轻响。
是扇骨叩木棱,每敲一下,玉上裂璺仿佛就更多一分,好像随时能碎成渣。
那明显好玉,店家听得颇心疼,展昭沉默看着那折扇一抬、一停、一点,再一抬——
展昭就跟着抬眼看向年青人。
看起来是很平和的神色。
展昭顿了顿。“王磨石与邓娘子有仇?”
“没有。”店家晓得他为什么这样问,邓彩红陈情时知县老爷也问过,甚至说:「没有仇怨,王磨石何故害你儿子?」
邓彩红呆怔住。
她隐约觉得这话不该由她答,知县也不该来问她,可此问已抛到脸上,唯有慌张想。
仇?什么仇怨要到这样杀人的地步?
硬要讲,只是不给这无赖吃白食、无赖犯口业挨过寅生几回揍,再多的冲突?没有了。
这样的仇,可到要残害她儿性命的地步?
邓彩红不知道。
她只能仓惶把能想到的都讲了,到头来通通敌不过王磨石一句辩词:他吃白食给人打的时候多了去了,依她的想头,他要去杀尽整条街么?
……
衙门结案,谁也没能给寅生偿命。
除了一条狗。
“这位王磨石……”好像寒冬清早吸进肺叶里的第一口气息,沁凉,霜寒,依稀还带点笑——他竟然在笑——“家住何处?”
店家一愣。
两天里两次照面,合计不多的时间,这是年青人与她说的头一句话,同昨天旁听到的少点什么,又好像多点什么,店家暂时想不明白。
唯有与白玉堂潦草一碰的目光仓促躲避。
——不是她胆怯,是这两个人各有一个缘由让人不敢直视。
她讲方向,意识到视线终点自己一直在望的是两柄兵器时,忽然一醒。
她猜到这年青人目的了。
难说此刻的复杂心情是源于什么,说一半的话悬在那里,她干张着嘴,“……要是你们当年就……”
说着,又不说了。
何必去想不可能的事?
店家叹一口气,“无赖两年多前失踪啰。”
所以,轮不到他们铲奸除恶。
白玉堂眉梢微挑,展昭则皱眉,“失踪?”
店家点头。
她有些犹豫,俨然顾忌什么,“……四年前王老爷赢了斗犬。”她还是说了,“但是三年前又输了。”
到两年前的某一天,街上商户惊觉已很多天没见无赖时,王老爷再次赢了斗犬。
展昭诧异与白玉堂对视一眼,土陶茶杯放回桌上,“您的意思是,王磨石的失踪与王老爷有关?”
落在身上的目光顷刻变得不一样。
店家有些后悔了。
“……我们是恁个猜勒。”她扩大范围,补救一般,把责任分摊到各个街坊头上,以期减小自己存在;又惧怕追问,一瞬间涌现千百种说辞堵到嗓子眼几乎阻塞声音。
是隔壁饭馆的伙计救了她。
伙计火急火燎冲进来,报出一串名儿又匆匆折回去,店家连忙走开顺势忙碌起来,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忙得腾不出心思说话。
她在紧张。
展昭收回目光。
“想怎么做?”他问。
不是问伞。
依二人身手,让邓彩红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到伞并非难事,今日多走这一遭为的是她过去。
——非是他俩非给自己添周折。
昨日没细究,是不想追问别人伤心事,今日又细打探,因为没料想钱大富有谎言。
「恩人答应过要给儿子加冠,这才……」
钱大富供词里,这是海棠枝越狱缘由,打从下狱之初就筹谋。
可昨天黄昏,双骑踏着雨后泥水抵达邓家村,却只迎见荒芜小院破败门庭,村里人比他俩震惊:「娃儿?她哪还有娃儿做啥子礼?不是早给狗咬死啰?!」
也是这一天,有另一个人告诉他们:「不要怪她,她儿子是被恶犬咬死的。」
像不像?
这就是相同的。
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你说……”
白玉堂望着窗外,不答,反问:“海棠枝知道吗?”
他若知道,如何能忍这么久?他若不知道,是因为钱大富不知道,还是钱大富没告知?
“钱大富被交托照拂恩人妻儿,不会不知情。”展昭抹掉其中一个可能。
而当年邓彩红还住邓家村里时,被谣传成她恩客的那些人八成就是钱大富所派,送钱、送粮、送任何他力所能及的东西,这是他应许海棠枝的,是他要报的恩。
未想,竟带累一个女子声誉。
白玉堂忽然冷笑,“钱大富或许没说谎。”
展昭就看他,“哪句?”
“所有。”
连同海棠枝越狱的目的,他也没撒谎。
——他只是有隐瞒。
「恩人答应过要给儿子加冠。」
这也是真的,只是,是原本的。
在计划之初,海棠枝此番越狱应当满心欢喜,因为那是团聚,石室里九年日月一凿一痕俱是期待。
如果没有四年前那场意外。
——钱大富只是隐瞒一些没有说。
即使将来发作他也难问责,因为他没有一句谎言,只怪尔等没有问。
怪道商人狡诈。
用一副识时务的诚恳模样换一些真相藏匿,又或者——不为藏?
钱大富坦白得足够多,仅凭他说的那些完全藏不住真相,不过迟早被发掘而已,所以他目的,“不为藏。”
展昭放下茶杯,“他想为海棠枝拖延时间。”
海棠枝至今无踪迹,他会在哪里,会想做什么?是如店家暗示并希望他二人去做的那样,去杀王老爷?
指腹摩挲着扇骨上裂纹。
“……兄长。”白玉堂目光慢慢跟上女人背影,“四哥那些关于海棠枝的评价可靠吗?”
展昭也拿不准。
他没见过海棠枝,江湖上的传闻又一向难作数,就无从给答案,但他望着年青人,意识到这一问不只面上那一层。
“怎么了?”展昭也回头看了看店家。
她正忙碌,即使一直留心这里终归囿于耳力,对身后这些低语一无所知。
白玉堂没有即刻答。
他若有所思,“你觉得,”他看着店家背影出神,“雨天没打伞也能滴雨不沾,寻常吗?”
展昭一怔。
神情渐渐严肃,“不寻常。”可由于他自己太习以为常便也当别人该习以为常,以至于疏漏,委实——坐井观天。
展昭揉了一下眉心,“是我短视。”
白玉堂顿时诧异看他。
展昭这是在……发脾气?生自己的气?
头一次见他这样外显的情绪,白玉堂一时非常意外,他看一眼展昭,目光会到蒸笼的热气里去,半晌,又朝展昭看了看。
忽然眉尾微垂。
好玩。
两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店家明显松了一口气。
南侠道谢,她连称不用,一眼不敢漏地目送两人往外走,就眼睁睁瞧见白玉堂突兀住了住脚。
她登时头皮一紧。
这一下太突然,揪得她脑仁生疼。
“早前我家兄长说要赔伞时,您说‘您以为’。”
白玉堂站在门前,“您以为什么?”
这问题出乎意料。
她呆愣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她就有些不好意思。
“我以为昨天你们买撑花是给马遮,还想讲老匠头没有恁个大嘞。”
“为什么不觉得是我们自己用?”白玉堂一副好奇模样。
店家发怔,“你们……需要?”分明昨天那样大雨,进门的二人身上没见一点湿啊?
白玉堂眼睫微敛,很轻,顺势就勾出很浅弧度,使人以为那原本就是要笑,“您好像不惊讶。”
闲聊一样的语调。
店家果然被迷惑了。
“我前儿个才见过你们一样嘞人嘛。”她神色放松,回忆着,“那天也落雨,那个人跟你们一样,没有撑花身上也干干勒,我问过人家,他说是因为啥子……内力?我才晓得嘛。”
尔后她瞥见什么,“就是他啰。”顺手一指,“吃莽莽没得钱付账,恁几天都在卖力气换口吃勒。”
白玉堂循她指的方向。
朝食摊下,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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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工大约不惑之年。
未及半百,却有一双非常瘦朽的手,它们干瘦,皮贴着骨,不像老人皮肉松弛、堆叠出岁月,反而极光滑,就像被时常盘玩的珊瑚摆件,泛着暗褐光泽。
一如——
“海棠枝?”
放下面碗的手一顿。
帮工眼皮抬起来,将桌边两个食客看了看,“……官?”
展昭在桌上放下牌符,“开封府。”
帮工细细验看了,“来抓我?”又把眼前两个细打量,“你们不够格。”他实话实说。
实话不好听。
白玉堂正瞧着对面那棵树发呆,闻言眉头意思意思般的懒懒动弹一下。
这就算一个回应了。
“还有二十七天。”还是南侠开了口。
他没有动怒的迹象,拿桌上粗茶冲洗了一双筷子递到白玉堂手里,“依我等脚程最快七日能到西风岭,足够你做完想做的事吗?”
海棠枝不由诧异地多看他一眼。
这话不长,透露的信息却相当多,足够海棠枝权衡。
他一时没说话。
桌边两个就也没有,刚出锅的面食烫,展昭挑起一筷子面条散热,白玉堂在面碗中间扒了个窝。
这做派,仿佛真就只是与他商量什么非常普通的行程,而非来擒一个越狱的囚犯。
“……没有二十七天。”海棠枝突然道,“如果你指的是我的那个约定那么,没有二十七天。”
海棠枝说:“是十天。”
滚烫气雾后面,年青人眼睫顿时抬起来,与展昭一望。
海棠枝挎汗巾到肩上,“顺利的话再有十天老渔翁就能修成《游东海》第四重,一旦他圆满余下的时日就都不做数。”
老渔翁?
这名号不熟悉,但这一瞬间展昭与白玉堂同时把它与某个人对上号。
「还有三十六天,海棠枝不回来,凭你困不住我。」
当日崖底天牢,此话犹言在耳。
看似挑衅,看似线索,实则……
“瞒天过海。”白玉堂唇角挂起道凉薄弧度。
用有限又宽松的期限让两个京里来的、乃至天牢守卫以为时日还多、心弦放松之际,武学大成的老渔翁将突然发难。
少一个海棠枝,届时谁能挡他?
“虽然这几年他失败过很多次,但我觉得他这一次,能成。”说着,海棠枝肩头下沉,“现在呢?”他浑身筋骨都蓄势,看着二人,“已知道时日骤减,还打算给我时间?”
南侠竟然颔首,还略带歉意,“只是,要减到三日。”
海棠枝很是错愕了半晌。
他奇异地看着展昭,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然而神情几番变幻,最后只一句:“我是尤经山。”
这话好像有点多余,因为江湖上晓得海棠枝的都知道他名姓,尤经山。
展昭就和他通姓名。
海棠枝点点头,将两个又各自看一眼,“我记住了。”
他转身回去灶上收拾,没想身后竟蓦地响起阵呛咳,海棠枝诧异回头,尔后,突兀笑了。
两个这点辣都吃不到的后生,也敢和他装腔。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展昭同白玉堂正经过街角。
一早天色就不好,街上行人多有带伞,伞撑起来,阴云下就开遍各色的花。
为免太显眼,展昭也打了伞。苍黄色的,遮着两个人。
白玉堂袖着手。
“他会去杀人的,你知道吗?”闲闲的语调,像这场安静的雨。
“我知道。”
展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