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关山恨

40、铃声 事件的

　　事件的最终处理因巷内缺乏监控证据而略显复杂，但结果并不出人意料。赵子轩等人受到治安处罚，许晴和孔明德被警察口头教育了一下。

　　应采宁对此结果似乎早有预料，她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警方给出的调解方案和相关处理，平静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让苏清臣把这件事告诉夏晓月他们，她害怕他们会担心。

　　那天之后，苏清臣几乎每天都要“顺路”确认她有没有按时涂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应采宁皮肉上的淤青和擦伤好得相对快些，但肋骨的隐痛和偶尔的眩晕，还是拖拖拉拉地持续了一段时间。

　　当她终于感觉动作间不再有滞涩的疼痛，呼吸也能顺畅深长时，窗外的世界已经悄然换了模样。

　　——二月了。

　　除夕这天下午，苏清臣请的那位做饭阿姨提前来锦苑小区，给应采宁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年夜饭，四菜一汤，还包了不少饺子冻在冰箱里。

　　阿姨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厨房，又叮嘱了几句，便赶回家与自己的家人团聚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零星传来的、不甚分明的鞭炮声，衬得室内有些空旷。

　　应采宁独自坐在餐桌旁，对着满桌还冒着热气的菜肴，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寂静。应采宁微微一愣，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挤着几张熟悉的脸——苏清臣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袋子，身后是探头探脑、一脸兴奋的夏晓月，旁边是咧着嘴笑的李自傲，还有站在稍后一步、表情有些局促但同样望过来的路未明。

　　应采宁有些意外，连忙打开门。

　　“新年快乐，宁宁！”夏晓月第一个跳进来，手里举着个小礼花筒，“砰”的一声，彩色的亮片纷纷扬扬落在应采宁头上和肩膀上。

　　“surprise，宁宁女神！”李自傲也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一箱饮料。

　　苏清臣提着袋子紧随其后，自然地走进玄关，目光先扫过应采宁，确认她气色还好，又掠过桌上饭菜，才侧身让开门口。

　　然后，是路未明。

　　他站在门外稍暗的楼道光线里，身形显得有些清瘦。屋内暖黄的灯光漫出来，照亮他半边脸庞。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人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应采宁身上。

　　应采宁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门内的热闹喧腾仿佛在这一瞬被按下了静音键，她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未明在她的注视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视线，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鞋柜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新年快乐。”

　　应采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向客厅。

　　“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陪你过年啊！”夏晓月理所当然地说，已经自来熟地跑去厨房拿碗筷了，“我们社团的第一次集体跨年，怎么能少了大主唱呢！”

　　李自傲把饮料放好，搓着手：“就是就是，臣哥提议的，咱们一起过，热闹，我还带了扑克牌呢！”

　　苏清臣走到餐桌旁，看了看菜色，又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袋子，里面是他特意从家里“顺”出来的几道硬菜和点心，还有一瓶度数很低的果酒。

　　“加几个菜。”他言简意赅。

　　路未明安静地帮着夏晓月摆放碗筷，动作细致。

　　原本冷清的房间，瞬间被笑语、碗碟碰撞声和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充满。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清冷，远处隐约的鞭炮声，仿佛也成了此刻热闹的背景音。

　　晚上八点，年夜饭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桌上的菜肴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些残羹和空盘。夏晓月和李自傲抢着收拾了碗筷，苏清臣和路未明则把垃圾都整理好放在了门口。

　　“接下来干嘛？看春晚？”李自傲瘫在沙发上提议。

　　“多没劲啊。”夏晓月立刻反对，眼睛亮晶晶地转了一圈，“我们来玩国王游戏吧！”

　　“国王游戏？”路未明有些迟疑。

　　“就是抽签，抽到国王的人可以命令其他号码做任何事。当然，不能太过分啊！”

　　夏晓月已经兴冲冲地从包里掏出了一小叠便签纸和一支笔：“来来来，我们五个人，写1到4号，再加一张‘国王’。”

　　应采宁本想说不玩，但看着夏晓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好吧。”

　　很快，五张折叠好的小纸条放在了茶几中央。

　　“美女优先。”夏晓月让应采宁先抽。

　　应采宁随手拿了一张，展开，上面写着一个数字“2”。

　　其他人也依次抽走纸条。

　　夏晓月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立刻失望地“啊”了一声：“是3号，不是国王。”

　　李自傲瞅了瞅自己的纸条，嘿嘿一笑，没说话。

　　路未明安静地展开，看了一眼，是“4”。

　　苏清臣最后一个拿起剩下的那张，慢条斯理地展开，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将纸条面向众人，亮了出来——

　　上面赫然写着“国王”二字。

　　“哇，臣哥手气可以啊。”李自傲怪叫一声。

　　夏晓月也来了精神：“国王国王，快下命令，1号和4号……对视十秒不许笑。”

　　苏清臣却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其余四人，最后落在了垂着眼、手里捏着“2”号纸条的应采宁身上。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狡黠，清晰地说道：

　　“我的命令是——”

　　他故意顿了顿，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

　　“2号，给国王的手机，选一个特别的闹钟铃声。”

　　“啊？选铃声？”夏晓月眨了眨眼，“这算什么命令嘛，苏清臣你放水。”

　　苏清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锁定了应采宁。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似乎在犹豫要点开哪里，最终，他没有直接进入铃声库，反而将手机递向应采宁，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性的随意：

　　“给你。闹钟设置……嗯，在这里。”

　　苏清臣的手指在屏幕上方虚虚划过，最后却落在了底端一个不起眼的“录音”图标附近。

　　他的指尖甚至若有若无地在那图标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才抬眼看她，眼神坦荡，却又藏着只有她能懂的、细微的期待，“选一个你觉得……合适的。”

　　应采宁接过那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指尖。她能感觉到苏清臣的视线，以及他刚才那微妙的“引导”。

　　选一个铃声？手机里那些默认的？还是……

　　她的目光掠过他刚刚指尖“无意”停留过的“录音”图标，又抬眼看了看他。

　　苏清臣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嘴角那丝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仿佛在无声地暗示：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应采宁心里微动，一种介于了然和无奈的情绪升起。她没再犹豫，指尖直接点开了那个录音图标。

　　这个动作让夏晓月和李自傲都“咦”了一声，更加好奇地探过头。

　　应采宁将手机凑到唇边，略侧过身，避开一点过于直接的视线。她停顿了一秒，似乎在想词，然后，用清晰但不算大的声音，对着收音孔快速说道：

　　“笨蛋，起床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淡的嗔意和无奈。

　　说完，她立刻停止录音，保存，然后利落地将这段新鲜的音频设置为当前闹钟的铃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递还给苏清臣，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技术操作：“好了，选好了。”

　　夏晓月和李自傲还没反应过来：“就这？？？”

　　苏清臣接过手机，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要盛不住。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新设置的闹钟，看到了那段名为“新建录音1”的音频。

　　他嘴角上扬，在夏晓月和李自傲的催促声中，指尖轻点播放，并将音量调大。

　　手机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应采宁那清冷中带着一丝别扭软化的声音：

　　“笨蛋，起床了。”

　　五个字，干脆利落，却又奇异地带着点别的意味。

　　“噗哈哈哈。”李自傲直接笑倒，“‘笨蛋’，宁宁女神你好像在撒娇哦。”

　　夏晓月也拍手笑起来：“宁宁你太懂了吧，这个铃声绝对‘特别’。苏清臣，以后每天早上都有人叫你起床了哦。”

　　路未明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无奈的笑。

　　苏清臣反复看着那短短几秒的录音文件，又抬眼望向已经坐回原位、正端起水杯掩饰什么的应采宁。

　　她微垂着眼，侧脸线条柔和，耳廓的红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胸腔里涨满了某种滚烫的、甜滋滋的情绪，握着手机的力道都放轻了，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过于外露的喜悦，但声音里的笑意还是泄露出来：“嗯……这个‘选’的铃声，非常……合适。国王很满意。”

　　他将手机小心地收好，仿佛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通讯工具，而是什么需要珍藏的宝贝。

　　“国王的命令执行完毕，”他宣布，目光却还流连在应采宁身上，“下一轮。”

　　……

　　游戏又玩了几轮，气氛越发热烈。就在李自傲因为输了游戏，被夏晓月用口红在脸上画了一道胡子而满屋子追着夏晓月要“报仇”时——

　　“咻——砰！”

　　窗外，一道璀璨的光芒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巨大的、宛如花朵绽放般的轰响。

　　“放烟花了！”

　　夏晓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涌向窗边。

　　小小的窗户挤不下五个人，苏清臣干脆拉开了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

　　冬夜凛冽但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伴随着远处近处接连不断的烟花呼啸和炸裂声。五彩斑斓的光点在夜空中竞相绽放，明灭闪烁，将几个年轻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快许愿，新年烟花下许愿最灵了。”夏晓月双手合十，兴奋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李自傲也赶紧闭上眼，一脸虔诚。路未明看了窗外绚烂的天空一眼，沉默地低下头，似乎也在心中默默祈愿。

　　苏清臣站在应采宁身侧，偏头看她，发现她只是静静仰望着夜空，绚丽的色彩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流转，却没有闭眼的意思。

　　“不试试吗？”他轻声问，声音淹没在烟花的喧嚣里，但她听见了。

　　应采宁微微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许愿……如真的有用吗？”

　　她见过太多愿望落空，也早已习惯了不抱期待。

　　苏清臣正要说什么，旁边已经许完愿的夏晓月忽然睁开了眼。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咋呼起来，而是转头看向应采宁，眼神明亮而真挚。

　　她眨了眨眼，忽然又飞快地闭上了眼睛，双手重新合十，贴在额头，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声音，格外认真地说：

　　“我的第二个愿望——希望应采宁，从今以后，能拥有很多很多的幸福和快乐。”

　　烟花恰好在此时达到一个小高潮，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大部分话音，但离得最近的应采宁和苏清臣，还有旁边的路未明，都清晰地听到了。

　　应采宁转头看向夏晓月，眼中是真实的错愕：“……晓月？这不是你的愿望吗？你怎么……”

　　夏晓月已经睁开了眼，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映着烟花的余晖。她伸手挽住应采宁的胳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真挚：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能快乐，能幸福。这个愿望，比我自己考上什么大学都重要。”

　　应采宁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堵住了，鼻尖泛起酸意，眼眶也开始发热。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哇，夏晓月你肉麻死了！”旁边的李自傲搓着胳膊怪叫，打破了这感人的瞬间，但眼圈也有点红。

　　“要你管！”夏晓月立刻恢复活力，松开应采宁，转身就去追打李自傲，“李自傲你给我站住，你脸上的胡子还没画完呢！”

　　两人又笑闹着跑回了屋里。

　　阳台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臣看着应采宁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现在呢？想许愿了吗？”

　　应采宁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她睁开了眼睛，恰好与一直注视着她的苏清臣四目相对。

　　“你许了什么愿？”她难得主动地问。

　　苏清臣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凑近了些，在她耳边，用气音低语，带着明显的逗弄：

　　“我啊……我许愿，希望某个人给我设置的‘笨蛋起床铃’，每天都能准时响。”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应采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无聊。”

　　但她的嘴角，却在苏清臣看不到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夏晓月和李自傲的吵闹声从客厅传来，夹杂着路未明偶尔无奈的劝解。

　　应采宁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中最后一波盛大的烟花渐渐熄灭，只余下丝丝缕缕的烟痕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味道。

　　远处，更密集的、属于千家万户的鞭炮声连绵不绝，宣告着旧岁的彻底终结。

　　她能感觉心底那层坚冰，似乎也被这喧闹的、温暖的、带着朋友们真挚祝愿的夜晚，融化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新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来了。”

　　“嗯，”苏清臣应了一声，声音就在她耳畔，“新年来了”。

　　不知何时，他站得离她更近了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微冷的烟火气。

　　他侧头看她，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似乎柔和了些许的侧脸线条上。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也透过玻璃，将阳台边两个悄然靠近的年轻身影勾勒得清晰。

　　细碎的金光跳跃在应采宁的眼眸中，也落入苏清臣专注的凝视里。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剩下身后隐约的嬉闹，和彼此间无声流淌的、温暖而悸动的情愫。

　　那光芒很快消散，夜空重归深邃，但某种悄然改变的东西，却留在了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

　　新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