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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书生你从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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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寒冷的雾气从背后散开,书生第一次在陆声的幻境中开口说话了。
“小东西,你好像快死了啊。要是你这回能下来陪着我,那我可太高兴了。”
“你怎么还跟着我,苏瓒到底是从哪请来你这个阴间鬼的?”陆声忍着头晕目眩问道。
书生被他的话逗笑了,低声说:“傻了?苏瓒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这个毒药虽说会让人产生幻觉,可每个人的幻觉都是不同的,除非开了天眼,否则没人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不过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陆声没有回答。接着,他坠入了更深的梦境,这梦境也许是书生的记忆。
凉州城的一列士兵深夜打着火把,步伐整齐迅速,行进到一处村落,似乎是故意叫人措手不及。身披薄纱的男人推开家门,打着灯笼,去村口查看情况。
领头的将士见了他,迎了上去,言语和气:“耕升老爷,劳烦带我们几个到庙里去,东西都准备好了,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了。”
庙是座破庙,这木雕菩萨来头不小,是从村落后头的河里捞上来的,捞上来时塑身完整,毫无腐烂缺损的痕迹,只是双眼刻的不清晰,远看像蒙了一层纱。
士兵们将带来的水果、馒头、馅饼工整地摆放在神像面前的供桌上。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着,穆耕升拢了拢薄纱长衫,在附近拾了根树枝,把一头放进灯笼里点燃。他回到庙里,又借着树枝燃烧的火焰点亮了寺庙左右的两排蜡烛。这时,他们便见到神像周身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
士兵们虔诚地排着队,一个个走到神像跟前朝拜。穆耕升觉着这一夜的寺庙格外寂静,都能清晰听见百米外那站在枝头的猫头鹰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们得在天亮前返回大本营去,这是规矩。第二天集合后,统帅会清点人数,随后带领他们出征。离开村子前,他们给穆耕升塞了一些钱帛,铜钱是大伙一块凑的,绢帛是托宫人在城外的市场上换的,料子摸上去不怎么好。
穆耕升虽然收下了,却总觉得不该全由自己拿着。虽然是他在河里发现的这尊菩萨,也是他和村里人一起造了这小破庙,这么多年来,风吹日晒,修修补补。如今抬头,正对上那朦胧的垂眸,柔和得仿若云层里的一片月光。
他走过去,打开供桌下的柜门,连着钱袋把一大半铜钱放了进去。两匹绢帛他打算带回去,可以给孩子们做几身衣裳。
后半夜,庙里突然传出人类的咀嚼声,这时穆耕升已经回到家中的软榻上,进入梦乡,他并不知道这个外乡人是什么时候躲进寺庙的。
这个落魄书生饥肠辘辘,将手伸向了供桌上的贡品。穆耕升第二日清晨来到寺庙洒扫时,一眼便发现贡品少了,怀疑有老鼠,于是举着扫帚里里外外找了一通。
在那神像的背后,他发现了那个睡着的人。这个人平静地呼吸着,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大半的馒头,衣服破破烂烂,包裹里的卷轴露出头来。除此之外,应该是身无分文的。
“醒醒,你是遇上什么事儿了?”穆耕升拍了拍他的手臂,如今正值战乱,这人也许是从别处逃窜来的流民。
书生睁开眼,有些不适应地用手挡了挡窗外的日光。
“有水么?”他声音嘶哑。昨日狼吞虎咽地吃到最后,实在咽不下这干馒头了。
“你等着。”
穆耕升来到河边,用供桌下的空碗盛了水,小心迈着步子返回。喝完这一整碗水,书生从凌乱的包裹中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
“收下吧。”他说,“总比路上叫人抢了去要好。”
穆耕升取了银子,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对他说道:“走,先去我家休整几日吧。”
书生在村子里住下了。那之后,凉州城的士兵再也没有回来。
隐藏在大漠中的敌人快要逼近边关,城内四处飘着白花花的买路钱,四季如春的家国落入隆冬。
书生打算辞行的前一晚,本想亲自下厨,感谢收留他的这一家人,可来到集市采买时,被正在吃酒的打更娃撞见。那日拜神结束后,打更娃在寺庙里巡逻,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偷吃贡品的人。
虽然腿脚没好利索,他还是在拥挤的人流中甩掉了对方,逃回了穆耕升家中。不过打更娃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四处奔走打听,在左邻右舍拼凑的信息中,怀疑这人就藏在老穆家中。
“我之前看见那个不知从哪来的流民,在庙里吃贡品呢。”打更娃没读两年私塾,说起话来倒豆子似的,气势汹汹,“穆大哥,你快快将这贼人交出来,为将士们出口恶气!”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一旁的村民们堵在门口,跟着起了哄:“是啊,快将人交出来吧。你不会是收了人家的银子,为难了吧?”
“是啊是啊,这人坏了拜神的规矩,留不得。我们会遭报应的......”
“如今外头战乱,谁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流民,说不定流的还是敌人的血......”
“啊?这就说得通了,要不然怎么会一直躲在老穆家不出来?”
人群躁动起来,穆耕升死死挡在门前,后背出了不少汗。
“穆耕升到底在想什么,怎会收留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紧接着,人群中传来“咚咚”两声。村长蓝奉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穆耕升跟前。
“都别吵了。穆耕升,”他的声音浑厚有力,“菩萨可是你请来的,你也不想把这寺庙弄得声名狼藉吧?只管把人交出来,其他事便与你不相干了。”
得了村长的号令,村民们直接闯了进去,把正在收拾行囊的书生拽了出来。穆耕升想分开簇拥的人群解救书生,可他始终被阻隔在人墙之外。
烈日高悬,穆耕升坐在门前的土路上,汗水从额头滚落进泥土里。他曾经也因为亲人离世而无家可归,在快要冻死的时候闯进了一处无人的破庙,勉强捡回一条命。
所以在打捞起那个木雕塑像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为它盖一座小寺庙。他带着村民们一砖一瓦地将庙盖起来,在第三年的春天,那里摆起了供台,点起了香火。
菩萨心善。但许多事,它也无能为力吧。比如战争,比如人间永无止境的自相残杀。拜神意在拜心,心误入歧途,谁会知道拜的是不是杀神。
那件事过后的第四日,打更娃跑来找他。他本来不想搭理,可打更娃说:“穆大哥,我那日只是想叫人抓了他,将他打一顿赶出村子,我没想杀人。”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哥也没回来,母亲这些日子连饭都吃不下。我就是想为大哥和那些死去的将士出口气。第二天我听说,村长让人把他沉河里了,我才知道犯了大错了!”
蓝奉坐在河边的躺椅上,平静地看着被鞭打得不成样子的书生。
“你是读书人吧。”他从包裹里拿出那个卷轴,“这个,我会替你好生保管,你安心去吧。”
随后,他拔高嗓门道:“是时候了。将罪人沉入河底,以平息天神的愤怒。”
身上绑着一大块石头,很快,伤口被河水浸泡产生的痛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和窒息。
穆耕升跑了起来,打更娃拿着渔网在后头追。他们跳上了河边的渔船,往河中央划。
他们把渔网放进河里,左右摆动长杆,几乎捞了一整天,可还是一无所获。
“秦娘子他们会不会是骗我的,也许村长早就把人放了......也许,也许他自己半路逃走了呢?”打更娃心存侥幸。
“可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怎么会有假?人已经被河水冲走了吧。”穆耕升把渔网丢在岸边,回去了。
“我要去城里报官!”他说。
“疯了吧老穆?”打更娃跟了上去,“别瞎喊!”
穆耕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他:“你会去找蓝奉告发我吗?你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打更娃又哭了起来,他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
后来,官府进村搜查,依旧没能找到尸体。碍于村长的威严和对杀人偿命的恐惧,没有人说出书生遇害的真相,大家只是偷偷揣测,是谁引来了官兵。因此,穆耕升报的案也就没了下文。
打更娃这几日不知道去哪了。穆耕升已携家眷离开村子,本想着与他道个别,问了许多人,都说没有看见。
牛车在道上慢慢走着,村里那座寺庙,之后还会不会有人继续打扫、修缮,会不会荒废,他都不想再担心了。走了几步,牛停了下来。
原来是打更娃拦在了车前。
“你这几日干啥去了?没见人呢。”穆耕升依旧气不顺,“该不会害怕官兵,躲起来了吧?怂样。”
“这个给你。”打更娃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和一只空包裹给他,“我这些天趴蓝奉家墙头,想打听官府搜查的情况,谁料他不知道跟官兵讲了几句什么话,压根没人去他家搜查。”
“隔天,他家有人出来,鬼鬼祟祟的,我赶紧跟了过去。你猜怎么着?那人一直走到山脚下的坟场,打算烧东西。我从后头一闷棍把人给打晕了。一个空布袋,一幅画。穆大哥,我们村里哪个会画画?”
穆耕升认出那是书生的包裹,他回到牛车上,打开了那幅画。
“仙佛镇海图?”陆声醒了,天边响起一阵惊雷。
“你和唐家什么关系?”他在心中问道。
“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这幅画的其中一个过客而已。”书生回答。
倘若书生也是松鼠,那第二只松鼠就是穆耕升了。那如今拿到上半卷的松鼠又会是谁呢......
“喂。”唐霁景打断了他的思绪,“船好像不晃了,去餐厅吃点东西吧。刚刚你好像突然晕过去了,和之前晕船、心悸的症状不太一样,我不敢给你乱吃药。下次你自己拿出来吃。”
瓷瓶被轻轻塞进陆声的虎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