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声匿迹》不卖栗子

12、第12章 爱伦坡航线

　　风暴平息后，乌云并没有迅速散开，海上的温度正在明显降低。前方起了雾，船长只能减速，依靠助航设备校准位置，航行变得更加平稳。

　　一楼餐厅只有四个隔间那么大，显然无法同时容纳整艘船的人。不过这会儿早就已经过了饭点，船上的居民、船员和医护人员大都已经用餐完毕。

　　唐霁景把后厨冰箱里的玉米饭和丸子汤放进微波炉叮了几分钟，随后端上餐桌。他在陆声边上坐下，有些沮丧地说了句对不起。

　　汤还冒着热气。陆声有些不擅长处理对方低落的情绪，他把目光藏在白色蒸气背后，假装这里很安全。

　　“不管怎么样，我不该对你恶语相向的。”唐霁景挖了一勺玉米饭，味道似乎不太好，“背叛祖师爷的人太多了，我们家里人打记事起就容易疑神疑鬼。原谅我吧。”

　　“你是不是以为，南河伤了我，我就和他不是一伙的？”陆声把汤推到唐霁景这一边，眼前恢复清明，直视对方的眼睛，“你应该相信你所怀疑的。还是你感觉寂寞了，跑到我这里来交心？”

　　陆声说完这些刻薄的话，都怀疑自己是苏瓒上身了。他想一个人待着，于是独自起身返回隔间。

　　大约下午四点，有几名船员聚集在洗浴室周围窃窃私语，被路过的人听个正着。

　　大概是说，海运管理基地擅自派出超规格船只参与救援，导致指挥中心负责接驳内外重要人员的特定船只临时更改了航线。明知有大人物要来，海运基地这时候给首脑惹事，可以说是相当胆大包天。

　　船员们很担心自己会因此丢掉工作，他们大多归属海运基地管理，只有极少数是从海关调配过来的。

　　“船长刚刚接到命令，我们的船要改道爱伦坡航线。二副已经在找我们了，快走，到物资区集合站集合。”其中一个人大声说。

　　话音刚落，这些尚未换班的船员们全体放下手上的脸盆、毛巾、换洗衣物等，互相催促着离开浴室，一路小跑出去。

　　唐霁景本想跟上去看看情况，半路却又回到隔间，打算叫上陆声一起。这人现在看上去心情应该还不错，正拿着兔子零食把阿棠耍得团团转。

　　“爱伦坡航线？”陆声终于把目光分给了他，“听说不太安全。我那表姐所在的医疗船，有一次参加紧急援助时行驶过这条航线。当时情况相当惊险，几艘医疗船被风浪掀翻到将近倾斜40度，船员和医护都有受伤甚至晕厥。”

　　“那我们岂不是......”唐霁景心中更加忐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而且这航线的命名，会不会和同名作家写的黑暗航海故事有关？”

　　“是只有我们这艘船更改航线么？”陆声问道。

　　“不清楚，现在出去看看？”

　　陆声刚走到门口，就被对方拦个正着。唐霁景不紧不慢开口道：“诶，你是不是还有话和我说？”

　　“对不起啊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忘了我的那些气话吧？”要不是想赶快出去一探究竟，陆声才懒得陪他演戏。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海上的天黑得特别快。虽然现在的船舶都有配备智能防震屏障，可远处逐渐张狂的海浪还是令人恐惧，大部分乘客都躲进了自己的隔间，期盼早早入睡就能平安度过这个夜晚，再睁眼时也许就已经抵达了新的家园。

　　船员们解散后迅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巡逻的人拿着探照灯，检查船舱和船体是否有异常。

　　“先生！”他叫住了陆声，“你们快回房间去，前面很快又要起风浪了。”

　　“天气变得也太快了，这才过了多久。”陆声假装抱怨。

　　“也不全是天气的原因。我们接到命令临时改道，需要穿越一个危险的西风带。前方马上就要进入海峡，到时候风浪强度会增加十倍。”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航线呢？”

　　“这......”巡逻的船员变得支支吾吾，“可能长官觉得，这条航线更短。毕竟风暴潮来势汹汹，海上的情况极不稳定，在海上漂得越久我们就越危险。”

　　这话有明显的漏洞，既然是担心风暴潮对船上的乘客造成危险，就更不应该冒险选择爱伦坡航线。

　　见二人无动于衷，船员又催促道：“快回房间去吧，我们一定会全力保障整艘船的安全，请你们放心。”

　　二人只好朝着反方向走，绕过餐厅，偷偷接近船头的驾驶舱。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晰看见自动舵在运作，而船长和舵手、大副等人似乎是在室内的方桌前开会。他们一边盯着桌上的显示屏，一边在比划着什么。过了一会，船长来到了操作台前，看来是打算亲自上阵。

　　和之前那个巡逻员所描述的一样，船头已经进入了那片危险的海峡，开始有海水灌进来，风刮得人走不动道。他们弯着腰，艰难地抓着甲板上的栏杆和结绳，勉强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隔间。他们亲眼所见，改变航线已成了板上钉钉。

　　灾害所导致的听天由命的局面，让陆声再次陷入了焦躁。南河已经不知所踪，也许他已经回到了苏瓒的身边，但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发现偷走的那幅画是假的。他现在倒是有些期待苏瓒能带着他那个活的茶馆包厢移动到他面前来兴师问罪。

　　反正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了。他把瓷瓶里的药倒出来数了数，竟还少了一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丢掉的，或者是自己哪次头昏脑胀，意识不清醒地多吞了也说不定。

　　他打开通讯器，信号标记依旧显示为一个感叹号，看来短时间内没办法联系上陆君笠，搞清楚海运基地到底为什么突然改变航线，也就无法确定，是否整支船队都改了航线。

　　“会不会是指挥中心威胁了海运基地？”唐霁景提出了假设，“我当时听他们讲什么，有大人物要来，我们的船占用了接驳船的航线。”

　　“哪有这么巧的事，”陆声说，“风暴潮要来，所有高层都知道星洲岛要迁移居民。只怕，有人不想居民活着抵达金银岛。就算能有幸存者，也一定不能太多，这样才方便接管。至于接管什么，无非是财宝、人力、技术......这些。”

　　“你吓到我了，陆声。”唐霁景盘腿坐在床上，把枕头抱至身前。

　　像是为了配合陆声阴森的语气，探照灯再次剧烈摇晃起来。这次不是幻境，因为书生没有来。而且，在一阵电流声过后，灯泡坏掉了，窗外已经阴霾遍布，环境一瞬间变得灰暗。

　　船只很快被风浪玩弄于股掌，隔壁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稍有不慎就可能撞到房间内的器物。就连笨重的行李也成了脆弱的浮木，在房间内滑来滑去。

　　“我们该相信船长吗？”唐霁景从床上翻下去后，和陆声一起抓着床角，后背贴着船舱旁边的墙壁。

　　“只能信他了，我们又不会开船。”

　　黑暗和消失的信号，几乎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船上包括船员在内的许多人都吐了，颠簸的航程根本给不了他们任何空隙去打扫，只能忍受着空气中难闻的味道，偶尔吃点房间内的干粮支撑。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医疗船驶出了爱伦坡航线所在的海域，向着金银岛港口全速前进。

　　他们这艘船应该是最后安全靠港的，那时港口内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气氛却很古怪，没有对抵达新家园的新奇和雀跃，居民们只是沉默地眺望着港口。确认医疗船后方没有其他船只了，人群中不断传来哭泣声。

　　他们以为，大家是为背井离乡而哭，可现实远远比想象更加残酷。

　　唐霁景已经在港口找到了等候多时的姑姑和爷爷，心里松了口气。姑姑听他们船上的水手说，有一艘船经过海峡时沉了。

　　唐玲十分通情达理，打算带着老爷子提前去暂住点安顿，让他不必担心。唐霁景尝试用通信器分别联络任襄云、孟照亭和韦恩。韦恩将定位发给了他，他们在港口的医疗站会合，可另外两位始终没有消息。

　　“景，你嘴巴出血了，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喝的。”

　　韦恩带回来几瓶啤酒和矿泉水，日期不太新鲜，像是储存了很久的物资。唐霁景没管干裂渗血的嘴巴，拿过啤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来。

　　他们三人在港口待了一下午，一直到日落黄昏，没有人收到任襄云和孟照亭的消息。

　　“小云姐的父母呢？也联系不上吗？”陆声问。

　　“我没有她父母的联络方式。”唐霁景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那艘船上。如果当时，让他们跟我们上医疗船就好了。”

　　“这种事谁都无法预测。”陆声的话音卡在喉中，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

　　通讯器弹出了一条新闻，视频里，主播身后的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播放失联人员的名单。并非是海难带走了他们，深水之下藏着更见不得光的东西，陆声不想就这么算了。指挥中心也好，苏瓒的商会也好，至少得搞明白这些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我得回一趟瓷城，你在这边也要小心点，我怀疑商会也在金银岛安插了眼线。”

　　“所以以前的南河和现在这个偷假画的南河，应该都是商会的人？”唐霁景的头开始晕了，“可是这和我们的航线有什么关系？”

　　“我表姐有段时间联系不上我，说明海运管理基地被控制了，或者是星洲岛被什么控制了。我之前猜测博物馆前两周一直没有排我的班，是一早就知道迁移的消息，所以文物船比客运船先到港。”他指着远处的一排桅杆，那上面飘着黄色信号旗，“而且我们刚上船不久，南河就找到了我们，随后船队收到疑似是指挥中心压给海运管理基地的指令，更改了航线。这一切都太巧了不是么？”

　　“我们家那幅画何德何能啊，为了这幅画，要害这么多条人命？”

　　“如果不仅仅是这幅画呢？你留下，照顾家里人和韦恩，还有小云姐和孟照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吧。我已经联系上表姐了，打捞船那边一有消息，她就会通知我。”

　　“既然苏先生不来，只能我亲自去找他了。”他握紧了手中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