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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牌局 马秘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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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秘书从二楼吸烟室里追出来,目光在下方庭院扫了好几个来回,楼下只有几盏日式石灯笼在薄暮中晕出暖黄。
她提着旗袍下摆疾步下楼,只看见一截猩红色裙摆从黄杨丛边倏然掠过,她又快步绕到临窗露台,可那里只有一个穿灰布衫的园丁,正佝偻着修剪绿植。
她正盯着空寂的庭院出神,一只手忽然从身后轻轻拍在她肩上,"怎么,是在找我吗?"清凌凌的嗓音惊得她脊背一麻。
马秘书倏然回头,佳音那张白玉似的脸已近在咫尺。
"夫人!"她呼吸一窒,话已冲口而出,"您怎么好来这里?"
佳音把脸一挂,"都是女人,怎么你能来,我却来不得?"
马秘书耳根烧得通红,忙垂首道:"夫人恕罪。我是说,这里乌烟瘴气的,您怎么好跟我们这些办事的下人比?"
她心里不由一阵恍惚。那时,她奉命去文华接人,那穿着素净蓝布学生装、两根辫子温顺垂在胸前的腼腆少女,仿佛还在眼前。不曾想,不过短短数月,眼前这女子已是浑身浸透了冶艳风情,精心描画的眉眼、秾丽的唇色,以及一身包裹着曼妙曲线的猩红衣裙,一颦一笑都似精心描摹,那双曾清澈明净的眼神,如今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佳音不由分说,已上前一把挽住马秘书的胳膊,身子也顺势贴了过去,"走嘛走嘛,哪有秘书来得,夫人却来不得的道理?"她连声催促,眼波流转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娇嗔,"快带我去找他!让我猜猜,那间最大最气派的包厢,一准儿是他的,对不对?"
马秘书心头一沉。夫人是要去干什么,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可若不带她过去,由着她在这楼里不管不顾地乱闯乱撞,真惹出什么乱子,后果更是担待不起。她强压下满心的不情愿,脚步虚浮地被佳音拽着往前挪,一边飞快地给旁边侍立的手下递眼色。
那手下心领神会,刚想悄悄退开,佳音眼风一扫,手臂还亲亲热热地挽着马秘书,另一只手却已朝他的方向一指,声音又脆又亮,"哎,你!站住!"
那随从猛地僵在原地。佳音看也不看马秘书涨得通红的脸,顺手就将自己那只精巧的手包塞进他怀里,笑吟吟道:“劳驾,帮我拿一会儿。可要拿稳了。"
那随从瞅了一眼马秘书,只得双手接过那手包,像捧了个烫手山芋,僵立原地。
佳音这才满意地转回头,半拖半拽着马秘书,一路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楼上走。那被扣下的随从只能干瞪着眼,眼睁睁看着她们直奔最大的那间包厢。
到了包厢门口,佳音终于松开马秘书的胳膊,却用身子挡在了门前。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突然转头对马秘书粲然一笑,"马小姐,你说,我现在这样子好看吗?"
马秘书还没从这一路小跑中缓过气来,又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佳音却不等她回答,一把推开了包厢门。
可只扫了一眼,她便知道今天这场戏是唱不下去了——季鸣果然坐在上首的位置,身边也有一个挽着低髻的女郎,但左右两边坐着两个生面孔的男人。桌上摊着纸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整个包厢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她本打算立刻退出去的,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门对面那个位置上,有个人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是廷宴!
佳音不由一愣。季鸣当初说调廷宴回盛城,在参谋部任职。凭廷宴的身份与资历,总不至于是去做那整理文书、传递电报的无名小参谋。可参谋部下设的那些要紧处室,凡能说得上话的处长、主任们,都常跟着郑长官来家里向季鸣请示汇报。
那些人,她多少都打过照面,有些甚至能叫得出姓氏。唯独廷宴,一次都未曾见过。只能说明,他被“供"起来了。挂着一个体面的闲职,领一份薪水,每日或许只需去点个卯,实际却被彻底排除在权力与核心事务之外。
季鸣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看着旁人在他面前一点点被磨去锋芒,最终驯顺地低下头。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将那些不听话的飞羽,一根一根剪除干净。
自上次图书馆仓促一别,维祯已许久未曾见过音音。现在,他终于知道,她是叔叔的逆鳞。在叔叔的领地里,他必须学会低头,他也以为自己学会了隐藏所有的挫败和无力感。可当那扇门被推开,当她突然闯入视野时,他身体里某个被隐藏的部分还是猛地苏醒了。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膝盖已不受控制地一挺,整个人便突兀地站了起来。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时已晚。数月不见,眼前的女孩陌生得让他心惊,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艳光逼人的音音。
她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刺过来,维祯立刻便看懂了——音音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
他仓皇地垂下视线,再开口时,已艰难地挤出了一声干涩的称呼,“婶……婶婶。您怎么来了。"
佳音冷哼一声,目光只在维祯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冷冷地移开,转向了主位上的季鸣。
她心里并无半分怪罪廷宴的意思。他已经为自己做了太多,也许付出了远超她想象的代价。她更不愿看到他仅存的那点傲骨,也被他叔叔一寸寸磨碎。
季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烧起一把怒火。自从他将维祯调回盛城,这小子表现得还算识相,仿佛真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收拾得干干净净。因为不愿让外人,尤其是别有用心之人看出叔侄不和的端倪,平白予人可乘之机,此次他才特意让维祯出面代表钟家接待蒋、汪二位。
维祯确实擅长抓住机会,表现得进退有度。尤其今晚这场牌局,他与林倩配合默契,只要接到暗示,便会"不慎"打出一张闲牌,任由蒋明远吃下关键的一墩,而对阵汪世荣时,气势又陡然凌厉,让他输得肉痛又挑不出错处。在任何人看来,这位手段圆熟的钟家第三代都足以堪当大任。
可此刻,他全部的从容不迫都在佳音出现的瞬间土崩瓦解,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在他站起的那一刹那,他便本能地将原本虚挽在他臂弯里陪酒女郎的手推开了。
季鸣的目光又落在佳音身上,这过分秾丽的妆容实在刺眼。他记得她早上出门时,分明还穿着那身规规矩矩的学生装,想必是在俱乐部门口见到了他的车,才故意换成这幅妖妖调调的打扮,好过来找他胡闹。
而且,她推门而入的一刹那,分明是准备退回去的,却在看清维祯后僵了一下,这才猛地甩开马秘书的手,装出一副要闯进来大闹一场的架势。虽然,她并没朝维祯那个方向再多看,可不管她是想警告他,还是想用这样方式保护他,都让自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眼神凌厉地扫向马秘书,示意她想办法将佳音带走。
马秘书硬着头皮上前,拽住佳音的手臂,“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佳音却灵巧地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季鸣霍然起身,彻底沉下脸,声音里压着怒意,"马秘书!带夫人去偏厅等我。"
“你有什么不能让我看见的啊!我偏不走!"佳音根本不怕他,踩着高跟鞋噔噔噔扭了过来,又回头喝令马秘书,“你别碰我!"
牌桌上,蒋明远正把玩着打火机的手已经顿住,汪世荣镜片后的眼睛也微微眯起。
季鸣见这两个老狐狸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般在佳音和维祯身上来回扫视,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二人携夫人已在盛城盘桓数日,因为他不想将佳音暴露于他们面前,才让郑太太代为尽地主之谊,可眼下佳音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这般恃宠而骄,绝无可能是个寻常妾室。
“别闹了!"他转向佳音,尽量压住心中的怒气,“还记得你跟我保证过什么?这才几天,就不作数了?"
佳音根本不理他,抬手整理了下鬓角散落的发丝,又把马秘书伸来的手甩开,眼圈都红了,委委屈屈道:"这就是你说的有要事?"她转过脸,目光死死咬着季鸣身边那个女人,"她就是你的要事吗?"
林倩常年混迹于俱乐部这等鱼龙混杂之所,三教九流的人物见识过不少,也早听闻司令新娶的这位年岁极轻的夫人性子骄纵,善妒之名在外。但她没料到,今晚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眼见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毫不客气地直指过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记分牌,起身低下头,“夫人,您实在是误会了……"
"我一点都没误会!"佳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见季鸣侧过身子,分明是将林倩护在自己身后的意思,更是酸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啊,你竟然护着她!"
季鸣抬手揉了揉眉心,"好了,娜娜,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好不好?"他叫着亲昵的乳名,说着恳求的话,却隐隐带着警告。
他知道,佳音既然闯了进来,这“争风吃醋"的戏码不唱完她是绝不会罢休的。若在平日私底下,他或许就由着她使小性子了。可眼下,蒋、汪二人就在跟前,他不愿让佳音以这种方式进入这两只老狐狸的视野,日后平添无数窥探与麻烦。
再者,林倩确实是他花重金挖来的职业桥牌手,牌技精湛,记忆力超群,更善于察言观色,配合他的意图不着痕迹地掌控牌局走向。这样的人才难得,他向来以士待之,清清白白。此刻无端受此侮辱,于公于私,都让他觉得颇为不妥。
"好好好......"佳音连说三个好字,一点儿也不将他隐隐的威胁放在眼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季鸣的手背上,"你全都忘了是不是?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从那个口红印子开始的......"
季鸣的心立刻软了下来。是啊,如果没有当初闹的那一场,也许直到此刻,他们依然鹣鲽情深。
他不忍心再去责备佳音的无理取闹。"都是我不好……"他伏下身子将人搂进怀里,"可林小姐真的是我请来的牌搭子,仅此而已,我回去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