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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熨帖 夜深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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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两个累到极点的人都沉沉睡去。
佳音恍惚中觉得自己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是一只金灿灿的蝉,她蹦跳着跑进门,一抬头,便看见小蝉静静地立在楼梯上。她笑着伸出手去,“小蝉姊姊,你看这是什么……"
小蝉没有动,只幽幽望过来,“小心它咬你的手……"
佳音低下头去,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臂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蝉,褐色的翅膀层层叠叠,细足勾抓着皮肤……
她猛地一挣,像是从高处一脚踏空,骤然惊醒。心脏一阵狂跳,后背也渗出冷汗。
身侧的季鸣立刻便将手臂收紧,在她肩头安抚地拍了拍,将她更深地往怀里摁去。
佳音本以为他被自己惊醒了,侧过脸去看。昏暗中,他呼吸依旧均匀绵长,分明还在熟睡。这一连串的安抚动作,竟全是睡梦中的本能。
她心中却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万分嫌恶。她静默片刻,伸出手去,一点一点,用力将他紧搂着自己的胳膊推开了。
昏暗光线描摹着他锋利的侧脸轮廓,明明暗暗。她也记不清曾有多少次,像现在这样,在静夜里满怀柔情地凝视他的睡颜。
即使这样闭着眼睛,他也无疑是好看的。醒着时那双眸子里锋芒毕露的气势,只会让人不敢泰然自若地欣赏他的脸,可此刻的他眉宇舒展,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影,掩去了白日里那股凌厉。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张着,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也难怪,当这样一个男人对自己展示出细腻的温柔和宠爱时,她会像扑火的飞蛾般奔向他的怀抱,可当初那些令她心跳失序的瞬间,如今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她有些伤感地想起霞山别墅的那个早晨,他把她从树上抱下来,郑重地许下那些诺言。即便到了现在,她依然相信那一刻的他是真诚的,和自己一样真切地动容过。
可那又怎么样,他们还不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撑起双臂慢慢坐起来。身体深处传来的酸胀感提醒着昨夜的荒唐,她不由咬住下唇。撇开情感的好恶不谈,身体确实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男人与女人的某种不同——在他们看来,情与欲,或许本就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可以互不相干地奔流。就像他,绝不会像她此刻这般,因身体在不爱的拥抱中依然能获得快慰,而产生近乎自我唾弃的羞耻。
对男人而言,这只是他们如同进食一般的本能,而女人却需要在这暗夜里自责,用“龌龊"、“下贱"这样的字眼反复凌迟自己。那么,就把它换个好听的叫作"爱情"的名字吧,心里会好受一些吗?
现在,这所谓的"爱情"是她唯一能够拿来对付他的武器了。床笫间的喘息会成为她最好的伪装,眼角的泪光将变成最锋利的刀。她要举着这把刀批开他加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束缚——是他把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不仅如此,她还会把他所施予她的所有凶暴、残忍和痛苦加倍地还回去!
季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一揽,却只触到冰凉的锦缎枕巾。他心头骤然一紧,猛地睁开双眼。黑暗里,唯有烟斗偶尔泛出暗红的光晕。
佳音斜倚在沙发里,烟斗在她指间轻转,玛瑙嘴儿映着月光泛出润泽。"咔哒"一声,火苗窜出,映亮了她的半边脸颊,她微微噘起唇,将火焰引向新填的烟丝。暗红的火星顺着金色烟丝缓缓蔓延,腾起的青烟在她面容前缭绕。
季鸣看见佳音的肩膀微微颤动,月光在她脸颊上折射出细碎的水光,她明明在哭,却死死压抑着,连一丝抽噎的声响都不肯泄露。
她抬起手,将烟斗送到唇边,深吸了一口,却被那辛辣的烟气狠狠呛住,闷咳出声,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下,淌了满脸。她用手背胡乱去抹,却越抹越湿。
季鸣知道,此刻该去安慰她,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抱着她。可他也知道,这个蜷缩在暗夜里独自流泪的佳音,才是真实的。一旦靠近他,她立刻就会缩回那层坚硬的壳里,变回那个用一切不讨喜的姿态来武装自己的坏女人,她只会把她最挑衅的那一面,表演给他看。
此刻,他终于愿意承认,娶这样一个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小妻子多少是不太合适的。当初贪恋她那份毫无保留的灼热爱意时,自然满心都是被崇拜、被填满的得意,只觉得,这一生她将滚烫的真心捧给他就够了,外头的风霜雨雪,自有他替她一力挡下,根本无需她去面对半分。那时的他,是从不曾考虑过她的心智是否需要成长到足以与他并肩的。
如今才觉出,她终究是太年幼了。猝不及防地被推入婚姻,又经历这番动荡,才会变得如此脆弱敏感。就像只受惊的鸟,只会往自己编织的荆棘丛里钻,却丝毫学不会如何挣脱这情绪的牢笼。
她沉溺在自己的悲苦里,全然看不见,他的痛楚比她更沉、更重。换作旁人,谁能如此容忍她用这样近乎自污的方式发泄来不满?又有谁能像他这样,一面被她刺伤,一面还要强压着自己的火气与委屈,去迁就她的孩子气?
光线渐渐明亮起来,佳音擦掉了眼泪,重新走回床边。
季鸣半阖着眼,看着她静静立在床沿,似在平复呼吸,良久,才终于戴上一张妥帖恬静的面具。她轻轻掀开被子,躺回他身边,将自己柔顺地窝进他怀里。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慢慢睡了过去。
勾在他脖子上的小手好像带着万千缠绵,季鸣知道这亲昵是假的——他的娜娜终于学乖了,认清了该如何“讨好"他。可他只觉胸口发闷,从前那个会毫无顾忌扑进他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如今竟要用这样委屈的方式,逼着自己“长大"。
他忍不住揉了揉佳音的头发,让那些散落的发丝凌乱地缠在自己的胸膛上。
无论底下是否藏着不甘与算计,此刻,这些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触手可及的娇软肌肤、扑在脸颊上的湿热呼吸……确确实实地熨帖着他,把他千疮百孔的心一点一滴填补起来。
季鸣收拢双臂,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住。好在,他们还有漫长的余生,他相信,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这世上,只有他会纵容她所有任性的报复,会接住她每一滴委屈的泪水。以后,终其一生,她都会像此刻这般,带着满身他留下的印记安睡在他臂弯里,连最不堪的模样都完整地交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