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休问梁园》东垚君

95、请托 虽然季

　　虽然季鸣已打定主意要多多包容佳音，可真做起来，却比他预想的难得多。
　　佳音如今瞧着是日渐“如常"了，脸上甚至时常挂着浅淡的笑意。连小莹见了他，也不再是那副下意识惊怯的模样。她们又抱回一只猫，因总是与阿黄打架，只得暂且养在院子里。
　　她似乎也开始愿意上进了，好几次他回来得晚，都见她静静坐在灯下写功课。与桓家那姑娘虽淡了来往，倒新交了一个朋友，姓邵。
　　他私下查过，这个名叫邵薇拉的女孩子背景很干净，家里做着不大不小的木材生意，是她父亲与一位白俄妾室所生。据说她母亲原来也是彼得堡一位区法院书记官的女儿，或许因着这份渊源，两个女孩儿颇能谈得来。
　　有一回，他甚至在车上瞧见她们手牵着手压马路，一人手里举着个热烘烘的烤山芋，白汽呵出来，混着她们低低的说笑声，很有生气。
　　总之，她是一副渐渐愿意扎根在盛城过日子的姿态了。
　　可一到他面前，她便换了副模样。从前，季鸣绝不会料到，佳音那娇小的身躯里竟住着个“撒旦"，稍有不慎，这撒旦便要跑出来大发雷霆。
　　她吵起架来早已肆无忌惮，再不会像从前那样避着下人、躲在房里，顾全彼此颜面。如今，只要脾气上来，不论场合，不论身边站着谁，她都要不管不顾地发作出来。
　　而他的底线，也被越磨越高，渐渐变得形同虚设。当她拖住他的脖子，缩进他怀里细声抽泣时，他便什么脾气也没有了。他知道自己是被她拿捏住了，可心底又隐隐生出一种扭曲的得意——只有他，才能将这撒旦关回笼中。
　　像她现在这样，想教她融入自己的社交圈子几乎已无可能。她不喜欢熊太太——“她明明不喜欢我，何必演出那亲热劲儿，不累吗？"，也不喜欢郑太太——“她每说三句话，便有一句是要教导我"。
　　可她同他的几位女秘书倒是相处融洽，尤其是侯秘书。有一次，季鸣甚至瞧见她很熟稔地伸手，从侯秘书发间取下一枚发卡，顺手就别在了自己鬓边。
　　她这个人便是如此，愿意俯就时，自有一份妥帖周到，可当她明摆出一副不愿迁就的姿态时，他也无法勉强她去与本家亲眷们周旋往来。他甚至有些泄气地想，不往来也罢，至少，这样更能避开维祯。
　　但他也没料到，佳音会如此不留情面。
　　佳音的存折与首饰至今仍扣在他手里。钱款，他尚可推说是替她“保管生息"，可那些首饰，尤其是她母亲留下的，却实在寻不出像样的借口。
　　他何尝不明白，正因是岳母的遗物，他才更不该扣着。可他没办法，那些物件几乎成了如今唯一能牵系住她的一点念想了。
　　作为一个男人，却扣住老婆的财物不放，实在令他难堪，他只得在其他地方拼命补偿。盛城各家珠宝玉器行的掌柜，但凡有了时新精巧的好货色，不等招呼便会径直送到家里，请佳音先过目。她自己偶尔也会去店里逛逛，选一两样设计别致却不张扬的，很自觉地记在了他的私账上。
　　那日，她便是在珠宝行里偶遇大姑太太一行人的。据“宝昌祥"的伙计战战兢兢地交待，是大姑太太领着儿媳周氏及两位夫家女眷先到的店里。夫人与那位邵小姐，是稍后才来的。两拨人便那么在楼梯口迎面遇上了——
　　“伙计说……夫人没有认出来。"老李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季鸣却立刻听了明白。
　　佳音见了大姑太太等却装作不识，早已不是头一回了。可大姑太太虽跋扈，却是极识时务的人，她那么精明识趣，自然懂得避开锋芒，断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平白惹出是非。
　　见司令眉头微蹙，老李忙又补道：“都怪那周氏……许是想在婆母与亲戚跟前挣些脸面，竟不知轻重地嘀咕了一句……"他顿了顿，窥了眼季鸣的脸色，才低声道：“她说，‘一个姨太太罢了，摆什么谱儿。’"
　　这句“姨太太"当然让季鸣也很不高兴。可想到近来佳音动辄胡乱发脾气，时不时便拿“姨太太"三个字来刺他，便盘算着不如就借着这次闹开的由头，索性将那些拖延已久的手续——登报声明、法律登记——一并办妥了也好。
　　说出去谁会相信？他们之间，那个迟迟不愿让这段关系正式落定的人，竟然不是他钟广屏。
　　老李觑着他的脸色晦暗不明，忙带着几分讨好描补道：“不过，夫人可一点没吃亏。伙计说，夫人听了那话，一刻也没耽搁，转身就上前，扬手……结结实实掴了那周氏一掌。"
　　这倒是大大出乎季鸣的预料——这真不像是佳音能做得出来的事。他下意识追问，“大姑太太能忍得下来？"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佳音走了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话。她噘着嘴靠在书桌上，“当然忍不了了，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我骂‘反了！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季鸣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论理，是有些不该。周氏毕竟是表嫂，虽与你平辈，年纪却长你那么多，怎么好动手呢？也不体面啊。"
　　佳音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没挣脱。见老李早已退了出去，便也不再使力，只偏过头委委屈屈道：“我也想忍下来的呀，可是没忍住嘛。一想到她们成日里总想着‘行平阳公主事’，我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我就顶了回去，我说，‘怎么办呢，司令就喜欢我这样轻狂的呀！’大姑太太听了，果然气得不得了哟。"
　　季鸣见她当着自己面连一声“姑妈"都不肯叫，心里便有些不快，却又被她这满口拈酸吃醋的话逗得暗自失笑，强自按捺着性子哄道：“姑妈年纪大了，性子本就有些左。你若早些……"
　　话未说完，佳音已斜睨过来，“我哪句话说错了嘛？这话，可是您自己从前说过的——‘我人在哪里，体面就在哪里’。怎么，您的体面到了她那儿，就成了不体面么？"
　　季鸣被她这胡搅蛮缠的话噎得气息一滞，脸色刚沉下来，佳音却忽然凑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耳畔轻轻呵了好几口气，“好姨丈，怎么又要发脾气呀……你一发起脾气，我就好害怕呢。"
　　见他还绷着，她便扳过他的脸，“啾、啾、啾"一连亲了好几口。眼波流转间，她偷偷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竟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灵巧地探向他领口的扣子。
　　可季鸣刚被她撩出几分火气，她却又一扭身，从他膝上滑了下去，站在书桌边，指尖绕着他军装的一角，声音娇滴滴的，“别在这儿……怪难为情的。"说罢，便挽住他的胳膊，轻轻往外带，“回房去嘛。"
　　季鸣失笑，任她挽着起了身。
　　佳音倚着他，步子放得很慢，走到灯光昏暗的走廊里，她忽然仰起脸，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姨丈，你们最近……缺不缺木头呀？"
　　季鸣脚步未停，心里却已了然，定然是那位邵小姐求到了佳音跟前。他略一沉吟，最近兵工厂扩建仓库，还有城南新营房的梁檩，确实都需要一批好木头。分一杯羹出去，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只是有些奇怪。佳音从前从不过问他这些公务，甚至连旁听的兴趣都乏乏，如今她竟愿意为旁人来吹这个枕头风。可这种被她有所求的感觉，竟让他觉得很受用。
　　“是那位邵小姐托你的？"他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外头的事复杂，你别轻易被人说动了。"
　　“哎呀，几根木头，有什么复杂的嘛。"佳音知道，若将薇拉说成白纸一张，反倒惹他疑心。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她也怪可怜的，不过是想在父亲面前多些底气，免得嫡母随意将她许了不堪的人家。女孩儿一辈子的事，朋友一场，我难道连这个忙都不能帮吗？"
　　季鸣听了，心想不过是些闺阁内的盘算，倒也算合理，便点了点头，“娜娜都开口了，怎敢说不帮？这样吧，让她父亲直接去军需处找成处长接洽吧。"
　　“当真？"佳音眼睛一亮，雀跃起来，连声音里都浸了蜜，“还是姨丈最好啦！明日请你吃早茶，好不好？"
　　季鸣垂眼看她，“谁请？该不会是那位邵小姐做东吧？"
　　佳音闻言，飞他一眼，指尖在他臂上轻点一下，拣他最爱听的嗔怪道：“想得倒美！我难不成疯了，把闺蜜往自己的丈夫身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