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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泥淖 佳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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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将整个人沉入浴缸,热水没过肩膀,终于隔开了外界的空气与声响。她双手捂住脸,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肌肤相贴的热度,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
方才季鸣的表现……那般不加克制,甚至有些急躁。大约,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急切地向她证明,在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是“清白"的。
如果是真的,她当然乐见其成,那会省去许多麻烦。倘若是假的——假的就假的吧,这本就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她早该有所预料。
至少,他还愿意费心做出这番姿态。只要她一日还得待在这段关系里,他肯这般作态,于她而言,终究不算坏事。可她心里却涌不起半分感激,只觉得讽刺。
凭什么女人的贞洁被视作天经地义,而男人的所谓“守身",倒成了需要特意表露、值得嘉许的功绩?
她起身披好浴袍,目光落在地上那件被揉皱撕破的黑纱裙上。她弯腰拾起,将它捧到自己的脸上,纱料间还隐隐残留着情欲的气息。
她想到了自己的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小女孩娜娜刚刚迎来初潮,正在蜕变成真正的少女,对豆蔻之年的她而言,充满诱惑的黑天鹅更有神秘的成熟女性的魅力。
她缠着妈妈,动用了年先生的关系才争取到这个角色,终于开心地穿上了黑天鹅的芭蕾舞纱裙。可因为太兴奋,也因为太紧张,旋转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舞台上。
下面的观众"哦"的一声,又热情地鼓起掌来,对于纯真的少女,人们都乐于表现出自己的宽容。
结束后,她从后台奔出来,妈妈和塔莎娅眼角噙着泪花把她搂进怀里。欢快的音乐中,她情不自禁地来了一个小跳,又是一个大跳,然后三个人相对大笑起来......
纱裙从指间滑落,佳音惊觉自己竟在笑。她把纱裙紧贴在胸口,裙摆上亮片的金属边缘在掌心留下浅浅的痛感。
芭蕾舞纱裙,曾经承载着她对“女人"最初、最美好的想象。而今,却成了这场肮脏博弈里,最龌龊的见证。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已经随着两个妈妈的离开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倘若塔莎娅当初顺从家里安排,嫁给她不爱的那个老头。往后呢?席卷而来的时代洪流,仍会将她所属的那个阶层连同她拥有的一切,无情吞没。她的幸运,在于早早逃离,更在于遇见了岑雅昭,她的倔强也为自己的后半生赢得了受人尊重的底色。
还有总是温柔浅笑的母亲。佳音曾那样笃定父母是相爱的,否则,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怎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一贫如洗的父亲私奔到慧安?可惜啊,造化弄人,父亲年纪轻轻就生病走了。
那时候她还很年幼,不清楚母亲是如何认识的年先生,有一次看见衣冠楚楚的男人抱着新寡的美人,替她吻去眼泪,然后自己就被塔莎娅抱走了。
她小小的心里也曾有过对妈妈的不满,觉得她背叛了父亲。母亲明明是有退路的,作为外公的独女,她只要低头认错,仍然会有个温暖的家等待着她,可是母亲没有,她留了下来,成为陪在年先生身边时间最长的情人。
长大后,她才意识到母亲和年先生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他们之间不止是虚以委蛇,也有丝丝缕缕的真情实意。单凭年先生肯手把手教母亲经营之道,授她安身立命之本,便足以说明,母亲挣扎过后的选择,至少在当时是对的 。
况且,自己和塔莎娅一片安稳的天地正是靠这"背叛"撑起来的。她又有什么资格替早已长眠的父亲审判母亲呢?
她曾以为,与两位在命运洪流中奋力挣扎的母亲相比,自己会是更幸运的那个。未曾想,到头来,自己竟落入最为不堪的境地。不过这怨不得旁人,因为她最自私、最虚荣,也最浅薄,所以才会一头栽进这般不堪的泥淖之中。
季鸣推门进来,见佳音正望着镜子发呆。他不动声色地走近,拿起细棉布,覆在她潮湿的发上,慢慢替她吸着发间的水汽。
“仔细着凉。"他温声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知道佳音骨子里的傲气,今日能这般近乎缴械地跪地求饶,心里定是积满了屈辱与不甘。但没关系,日子还长,她迟早会懂得他的让步与心思。
佳音接过棉巾,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季鸣却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下巴抵在她微湿的肩头,闭眼嗅了嗅她发间的暖香,声音也放得更软,“娜娜,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佳音极委屈地瘪了瘪嘴,再抬眼时,眼圈已微微泛红。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我怎么敢生姨丈的气……"说话间,却已转过身,主动伸手搂住了季鸣的腰,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
她静静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点点将自己翻涌的心绪按捺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撒娇道:“我都饿了。带我下楼吃饭吧。"
见司令和夫人手挽着手从楼上下来,仆妇们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这些日子司令阴晴不定,动辄雷霆震怒,实在叫她们胆战心惊。
厨房早得了眼色,今晚的菜色全是照着慧安口味预备的。司令果然心情大好,不仅高声看赏,竟还亲自挽袖为夫人布菜。夫人垂着眼,亦每样都略尝了几口,席间气氛瞧着是难得的和缓。
厨子暗自得意,正要退下,却见夫人忽然撂下调羹,“我不想吃了。"她声音不高,却让满桌的热闹霎时安静下来。
司令脸色微变,却耐着性子,放缓声哄道:“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夫人也不答话,只别过脸去,可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谁爱吃……叫谁吃去吧!"她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哭着奔上楼去了。
二楼卧室的门"嘭"的一声响,众人才回过神来。大家面面相觑,心里不免嘀咕,夫人也忒不识惯了!司令这般哄着她,她还越发矫情起来。
季鸣自己也是满脑门的纳闷,他还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将旧账一笔勾销,重归于好了呢,实在不知道佳音这又是闹得哪一出,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一只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吓得仆妇们连大气也不能喘。
老李壮着胆子正想上来想替司令解下弄脏的衣裳,他已经站起身来,强笑道:"一会儿再给夫人单独做几样菜。"便大踏步上去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