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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代价   "言— ...

  •   "言——重——了——"
      品凤的指尖正点向虚空,眼波却斜斜勾向季鸣。她将唱词唱得百转千回,唱到"盗来令箭"时,竟真从袖中抽出一方绣帕,作势要往季鸣怀里塞。
      佳音冷眼瞧着,突然开口问道:"你今年芳龄几何?"
      品凤的唱腔正攀到最高处,她朱唇半启,指尖还悬在季鸣胸前三寸处。佳音这声突兀的询问如冷水泼面,惊得她喉间那口气生生卡住,竟呛出一缕颤音。
      "回夫......夫人?"她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仰起头,水袖还逶迤在季鸣脚边,这才惊觉自己还保持着献媚的体态。
      她慌乱中瞥向季鸣,却见司令原本阴沉的面容突然舒展,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似有暗光一闪。
      "奴、奴家今年一十有七......"她终于挤出回答,嗓音却早没了方才唱戏时的婉转。
      "跟十七的比,二十的确实老了许多。"佳音嘴角沁出一丝笑来,突然扬手,将盏中余下的牛乳羹一齐泼向品凤。
      黏稠的乳浆顺着品凤的额头缓缓滑落,糊住了她纤长的睫毛。精心描绘的柳叶眉被染成两片惨白,一滴乳白液体悬在她鼻尖,将落未落。
      看着品凤惊惶后退的身影,佳音心中默默抱歉。这个女孩子才只得十七岁,攀龙附凤又不是死罪,等季鸣的疯劲过去了,他会怎么对她呢?会比小蝉结局更好吗?可惜,自己实在是泥菩萨过河,只能救她到此了。
      品凤伸手抹了把脸,硬生生吞下了这口委屈。她咯咯娇笑一声,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戳向季鸣肩膀,在呢料上留下道乳白色的指痕,"司令~您快瞧瞧,夫人生气了呢!"
      季鸣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也不嫌弃那满身的汁水,反手扣住品凤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那绵软的身子带进怀中,"你新来乍到,哪里知道我钟广屏的夫人最是'贤良',自己嫡亲的甥女都舍得送把我的!"
      空气瞬间便凝固了!所有人都噤如寒蝉,唯有小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佳音却只略一顿脚步,便径直绕过屏风,朝楼梯走去。
      季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楼梯转角,见佳音竟就这样转身离去,连个眼神都欠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手指稍一发力,杯子顿时便断做两截。
      小莹奔了过来,佳音却推开了她关切的手,温声道:"没事的。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转身踏上楼梯,软缎便鞋踏在厚绒毯上,悄无声息。可再怎么安慰自己说不要去在意,心里也还是会空落落地漏着风。走到中途,她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衡,膝盖“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梯级边缘。
      韦副官离得最近,立刻箭步上前。余光里,主座上的司令也已霍然起身,冲了过来。
      然而夫人已经扶着栏杆缓缓起身,不过稍稍揉了几下,便继续向上行去,一步、两步......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佳音一步步走在楼梯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
      "姨丈......"
      "是你吗,姨丈?"
      "姨丈,您可得常用才好啊!"
      "姨丈的张贵妃可真是厉害呀!"
      "再唤一声就放过你......""好姨丈......"
      实在怨不得汪夫人,她不过是推开了一扇门,真正迈步走进这金丝牢笼的,却是自己那双天真的脚。
      "那么......"她对着虚空轻声呢喃,"我是怎么走进来的,以后,也一定会怎么走出去。"
      佳音推开房门,环顾四周,梳妆台上那柄象牙梳还斜插在筒中,仿佛她今晨才刚刚用过,五斗橱上的银相框里,新婚时的合影还在对她微笑,留声机指针也停在原先的位置。
      她恍惚记得某个深夜,他们曾在《月光曲》的旋律里相拥而舞,她赤足踩在他的脚上,双臂挂在他的脖子上……那时,她曾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如今同样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却只照出一地狼藉的心事。从住进这座房子开始,她从未想过会中途离开,在这里天荒地老仿佛是一种天经地义。没想到,是在这里恩爱缱绻、抵死缠绵,也是在这里惊惧猜忌、各自离心。
      佳音缓缓行至妆台,认真端详镜中纤柔貌美的皮相,凝脂一般的肌肤,一双剪水秋瞳,柔润嫣红的双唇。她冲着镜中人微微翘起唇角,镜中人也回馈给她两只酒靥。美中不足的是两弯蛾眉眉色偏淡,从前常常教妈妈引为憾事,"这孩子,什么都像我,偏偏眉毛生得像她父亲。"
      佳音执起眉笔,笔尖沿着眉骨游走,黛色渐渐晕开,将原本疏淡的轮廓描摹得凌厉分明,镜中人的眼神随着眉形的改变而愈发清冷,直到一滴泪猝不及防坠下,在铺开的粉盒内砸出个小小的坑洼。
      "哦,妈妈,你相信吗?"佳音对着镜中模糊的轮廓轻声道:"女儿真的长大了!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为自己的成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她突然抬手,将雪白的脂粉重重拍在镜面上,垂泪的美人立刻消逝无形。
      佳音和衣倒在床榻上,楼下隐约飘来的丝竹声与调笑声,此刻都成了遥远的嗡鸣。可紧绷的神经却已然松懈,浓浓倦意立时从四肢百骸袭来。
      她连鞋都懒得去脱,随意拉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却被扑面而来的气息呛得喉头发紧。烟草的焦苦,还有独属于那个男人的体味,枕上甚至还有两根短发,硬挺地刺着她脸颊,像主人一样霸道。
      被褥的每一根丝线都被这存在感浸透了,仿佛在提醒着她,上次季鸣在这张床上,是用怎样粗暴的方式确认主权。
      佳音猛地翻身,却撞进更浓重的气息里,纵使她再怎么伪装不在乎,这副身子却还是记住了他的温度。
      更深夜重,人潮散尽,这诺大的屋子终于只剩下季鸣一个人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雨水积聚在游廊瓦头又洒然落下,他仰脖将最后一口残酒灌进嘴里,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壁灯投下的光晕在酒精作用下扭曲变形,像一条泛着磷光的蛇,沿着楼梯盘旋而上。
      季鸣踉跄着踩过台阶,他的视野里充斥着扭曲的重影,耳畔嗡嗡作响,混合着雨声、更漏声,还有记忆中那甜甜的尾音。
      "砰!"
      房门被撞开的瞬间,季鸣险些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呆立着,可下一秒,混沌的视线却突然凝固——啊,她今日已经回来了!
      佳音的一只胳膊软软地垂在被裘外面,她歪着脑袋,横倒在床榻上,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脱。果然是没有心的女人,竟然还能如此好眠。
      壁灯淡淡的光晕披在佳音的半边脸上,将纤长挺翘的睫毛上染上一层淡黄。季鸣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恬然的睡颜,用粗糙的指腹在她细嫩的脸颊边轻轻一蹭。
      被人扰了清梦,她不满地嘟囔一声,樱唇微嘟,长睫轻颤,带出几分委屈的模样。
      季鸣笨拙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床沿,酒意猛地上头,让他险些滑倒下去。他瘫坐在地毯上,又往前挪了挪,这才够到她的脚。他轻轻拿掉她的鞋子,拇指在她脚心轻轻一刮,惹得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缩了缩脚趾。
      "嗯~"她含糊地抗议,声音又软又糯。
      季鸣这才收敛,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将这肉绵绵的小脚塞进被子。
      第二日清晨,曦光透过窗棱撒进房间,佳音仍在酣眠。她翻了个身,隐约听到盥洗室传来水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她拥着被褥慢慢坐起身来,见对面的沙发上也有被裘凌乱,外套胡乱搭在扶手上,凹陷的枕头上还留着几道皱褶。
      佳音怔怔地呆了半响,等待思绪慢慢回笼。呵,这算什么!昨夜当着她的面与戏子调情,早上又开始演起了深情丈夫。又没有外人,这副模样作给谁看?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盥洗室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佳音簌地一下重新倒下去。她还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对季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碾碎了她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勇气。可那个人正往床边走来,要背过身去已经来不及了。
      脚步声停在床边,床褥微微下陷,他坐了下来。她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她的睫毛失控地颤抖着,终于快要装不下去了,她干脆揪住被角紧紧遮住自己的脑袋。
      锦被下的黑暗里,佳音听到一声低沉的轻笑,她绷紧身子,预想被子会被粗暴掀开,却猝不及防被整个笼住。
      "娜娜——",季鸣隔着被子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你怎么这么小......"他叹息着抚上被褥,手掌精准地扣住她腰窝凹陷处,"这么可怜......"
      那只大手沿着她脊梁缓缓上移,最后伸进被子,停在颈后突起的骨节上,像捏住猫儿后颈般轻轻一捏,"你知道吗,除了我的怀里,其实哪里都不适合你。"
      佳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佳音捏紧了自己的拳头,终于,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掀开被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为什么自己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每次交锋都落得这般狼狈?
      不,她不是已经琢磨出如何应付他的法子了嘛,她何必再去做那个被伤害的怨女?他那扭曲的占有欲不正是自己最好的武器嘛!
      若是她表现得满不在乎,他便会暴跳如雷,若是她假装拈酸吃醋,他反倒得意洋洋。这场博弈的规则,从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啊!她想要他暴跳如雷,他便会暴跳如雷,她想要他得意忘形,他便会得意忘形。
      她要学着像玩弄女人的恶少一样去玩弄他!只有让他无路可走,自己才会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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