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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下作 佳音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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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从车上下来。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吹过来的风还是带了一丝冬的凛冽,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慢慢往院子里走。
"夫人!"身后的韦副官突然叫道。
佳音扭过头去看着他,见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出声。想着他应该是想劝自己不要跟季鸣拗着,便微微颔首,对他轻轻笑了一笑。
她停在门口,稳了稳心神,终于还是将门推开。一股混杂着白兰地、脂粉与暖炉炭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室内的喧闹立刻停了下来。仆妇们也顿时噤声,目光躲闪,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尴尬。也有那么一两道视线,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却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屏风深处,咿咿呀呀的胡琴正拉到一个过门,也突兀地停了下来。
"谁让你们停的......"一个慵懒的声音说道。
佳音顺着那声音望过去,目光蓦然凝住。只见季鸣旁边挨着一个穿玫瑰红绸西裙的尤物。见她进来,款款站起身来,把两只雪白的膀子,半垂在身侧弯着腰鞠下躬去。真是绿鬓堆鸦,玉肌袒雪,说不尽的锦绣风情。
接着,一把清脆的京调说道:"给夫人请安了!"
小萤偷偷抽了口凉气,搂着佳音的臂膀猛地收紧,连指甲都掐进了佳音的臂弯里,可佳音却恍若未觉,连睫毛都没颤动半分。她直勾勾地盯着季鸣领口那抹晕开的胭脂,心中一片冷然——这个男人,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下作!
季鸣将杯子里的余酒一饮而尽,眼风阴沉沉地扫过来,"去!请夫人过来一道听戏!"
仆妇们,甚至是赵妈都面露为难之色。好在夫人并未让大家难做,她不过略怔忪片刻,便解下披肩递给小萤,一步一步行了过去。
佳音想起了汪夫人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她突然有些理解了愫心。一个女人需要多少年的隐忍,才能将滔天怒火淬炼成那般平静的水面?面对这样一个丈夫,她那举世称道的涵养,不过是把刀尖对准自己心口才这般磨砺出来。
而对他钟季鸣来说,大约从来也不知道一个家该有的暖意是什么模样。他获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便是握在手中的权柄,解决一切问题的手段,也只剩下威压与折辱。
他还变态到靠折辱女人去彰显他的掌控力。他以为,他用这样充满恶臭的手段羞辱她,她就会对他屈服吗?
品凤眼尾一挑,瞟了眼面色霜冷的夫人,微微一笑,提着酒壶,伸到季鸣面前,往杯子里细细斟下一注酒,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佳音一扬眉,"夫人也来一杯吗?"
她这样反客为主,让佳音笑出声来,"多谢,我不善此物。"
品凤放下酒壶,一双桃花杏眼斜斜地睨着季鸣,"司令今日想听什么呢?"
见他屈起指节在桌上轻叩一下,她立刻会意。染着蔻丹的指尖从珐琅烟盒中拈起一支雪茄,却不急着递过去,而是先在自个儿唇间虚虚含了半秒,才喂到季鸣嘴边。猩红的唇印浅浅烙在烟尾,像盖了个暧昧的戳。
"啪"的一声,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她俯身时,玫瑰红的领口荡开一片雪色,火光照得耳垂上的翡翠坠子幽幽发亮。
季鸣就着她的手深深吸了一口,"自然拣你拿手的来唱。"说罢往后一靠,翘起一条腿,喷出一个变了形的烟圈来。
品凤跟着班主,来到这里不过月余,在广华登台四次就一举抓住盛城最有权势的男人,旁人看来自然是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她自己却十分有成算。钟司令自己能票上几段,听戏自然就有个讲究,像她这样的人既不是第一个,也断然不会是最后一个。
今日突然被请进这里,瞧着这对夫妻剑拔弩张的架势,品凤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被作了筏子。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十分拿大,笑嘻嘻地问到佳音那里,"夫人可有想听的曲儿?"
她话问得乖巧,身子却仍倚在季鸣座椅扶手上,玫瑰红的裙裾与灰色西装呢料缠在一处。她还故意拣了两出讲负心汉的戏码,"《春闺梦》行吗?《汾河湾》呢?"
"我不通此道,都听司令的吧!"佳音也十分客气。
季鸣拳头挥出去,全都打在棉花里,气得鼻翼都剧烈翕动起来!不过为了一个唇印,她便闹得地覆天翻,今日把一个大活人抵到她面前,她反倒如此好涵养!他拿筷子在桌上猛然敲了一记,"怎么还不唱!"
品凤眼波一转,朝乐师们扬声道:"就《座宫》吧!"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夫人坐在这里,艳词小调自然不合适。能在戏班子里崭露头角,谁个不得有一手绝活?她的绝活便是能同唱生旦二腔,唱旦角婀娜缠绵,唱生角雌雄莫辩,若是司令也喜欢她这一手,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
琴师们早绷紧了弦,闻言立刻奏起二黄慢板,待胡琴拉到西皮流水板时,品凤忽地一甩水袖,开腔便清亮如莺啼: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
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就不得团圆。
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
驸马啊,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
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
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宽。
......"
佳音一手托腮,一手捏着小勺,在牛乳羹里划出一个小小的漩涡。这羹洁白浓郁,是自她小产之后便得了吩咐每日必喝一盅的,她从未违逆过,因为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撒气。
此刻她机械地搅动着,乳香混着一阵又一阵的脂粉味,竟泛起一丝腥气。她垂眼看着勺沿粘稠的挂痕,从此以后,她就要捏着鼻子把这些酸臭的关爱一口一口喝下去吗?
小勺突然碰到盅底,发出清脆的"叮"声。佳音蓦地回神,正听见品凤唱到铁镜公主逼誓那段。
她将水袖甩得翩飞,一截雪白的腰肢在玫瑰红裙下若隐若现,每次转身都刻意面向季鸣的方向。
"公——主——"她忽地拉长音调,指尖点向虚空,眼波却黏在季鸣身上,"要我盟誓愿——"她旋身跪地,裙摆如红莲绽开,"我若探母不回转——"
"怎么样啊?"
唱腔陡然转悲," 罢! 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季鸣心中一惊,抬眼向长桌对面的佳音看过去,她却似完全无所察觉。休养多日,她的气色好看了许多,不过,一张芙蓉面上彻底洗去了脂粉,头发盘在脑后只用一根簪子斜斜插着。
从进门开始,她始终未看自己一眼,此时一只玉腕托腮,双眸定定地看着品凤,仿似在听她唱戏,又好像只是在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竟微微一笑,唇边漾出的两只小小梨涡,平日里爱极,今日却觉十分刺目。
这句誓言犹在耳边,自己一日也不曾忘过。于她,恐怕早就抛诸脑后了吧!
胡琴呜咽的旋律像一缕游丝,将佳音的思绪牵向渺远。杨四郎与铁镜公主,一个困在番邦,一个独守深宫,竟真能做对恩爱缱绻的夫妻?也对,铁镜公主可以为夫君盗令出关,而现实中的自己,却连自由行走的资格都被剥夺。
她朝品凤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个小戏子的身姿如此婀娜,嗓音如此娇媚,可眼梢眉角,仍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稚气。
佳音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曾几何时,自己是否也这般仰望过他,以为觅得了毕生的倚靠与挚爱?眼前这姑娘,大抵也正欣喜于攀上了这棵参天大树,以为从此便可前程似锦,风光无限。可若她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还会这样甘之如饴吗?
她凝视着盏壁上自己扭曲的照影,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在他的威势和淫辱下,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另一个媚态横生的品凤吗?
或许终究学不像那全然依附的姿态,但若这便是他想要的,那她便努力去学。学着低眉顺眼,学着曲意承欢,甚至学着……匍匐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