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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驯服   佳音顿 ...

  •   佳音顿时从梦中惊醒,朦胧中睁开眼,看见坐在自己床头的竟然是季鸣。
      她喉间下意识地一紧,立刻把头缩回被子里,可不过转瞬,她便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既然已经决定了怎么做,那便总是要迈出这一步的。
      她深深调整呼吸,半晌,终于稍稍掀开被子,侧过身子,纤白的手指懒懒掩住呵欠,唇间溢出的嗓音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我好渴,想喝水~"
      恍惚间,季鸣像是回到了他们新婚的时光。他的指节在裤缝上蹭了蹭,竟真的起身,去到桌旁,将水温调好,正要用手背试下冷热,又听到帐子里传来一声咕哝——"加点蜂蜜吧~"。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架子上找到那个熟悉的白釉瓷罐,打开,用小勺舀起少许。琥珀色的蜜液拉出细长的金丝,在温水中缓缓化开。他盯着轻轻旋转的水涡出了会神,这才将茶盏拿到床前。
      佳音竟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随即不满地嘟囔道:"太甜了。"
      他还愣着神,她已经将茶盏接到自己手里,随即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还故意发出"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
      季鸣如梦初醒。他这才惊觉,就这么短短一瞬,他们的气场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主动权已悄然易手。
      佳音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脚趾也悠闲地翘起。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他的枪套,嘴角轻轻一弯,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管我做了什么,你不是应该在进门时就拔枪相向嘛,可你竟然坐在这里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等我醒来吗?现在我已经醒了,你又待如何?
      她浅浅一笑,突然直起身子,将空茶盏又塞回季鸣手中。瓷壁相触的瞬间,他竟下意识收拢了手指。
      这个驯服的动作让他心头火起,为什么像个做错事的丈夫般局促的竟然是他?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她的脚趾又挑衅般地动了动,像是种无声的嘲笑。
      季鸣将茶盏掷在锦被上,残留的水滴瞬间在织物间洇开一片痕迹。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他逃回遂州就万事大吉了?他就是插上翅膀也不会比我的电报跑得更快!"
      佳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将季鸣的威胁理解为一种诈吓,因为维祯告诉过她,他是以祭奠母亲的借口回来的,所以现在一定还在盛城。
      她伸手扶正倾倒的茶盏,指尖抹去杯沿的水渍,然后趿上鞋,慢慢走到梳妆镜旁。镜中映出她波澜不惊的侧脸,也映出身后季鸣铁青的面容。她甚至故意将后背留给季鸣,拿起梳子慢条斯理通着长发。
      季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你以为凭那点旧情,就够了解他?"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掉价,可嫉妒早已让他失去理智,"他敢不敢告诉你,他去遂州之后没多久,就跟一个东洋女人打得火热......"
      他还没说完,佳音便从镜中斜睨过来,她唇角微微上扬,那似嗔似笑的眼神分明在嘲讽他——才一个?可比您差远了呢!
      她连这个都不在乎,简直让季鸣怒火万丈。他来回踱着步,"我劝你们不要得意忘形!二次贴现?你猜,等英国人的律师团发现怡和的担保金是假汇票——"
      他故意停下,看着佳音手中的梳子顿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才缓缓补上后半句,"——会不会把躲在遂州的小少爷,送上租界法庭的被告席?"他冷哼一声,"要知道,大英帝国的监狱,可比我的地牢‘讲究’多了。"
      佳音心中还在负隅顽抗,季鸣已俯身过来,"现在每封发往遂州的电报,都得先过我的译电室。"
      佳音不觉捏紧了拳头,在心中暗暗为维祯祈祷,却也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季鸣的指尖重重敲在梳妆台的玻璃面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轻颤。他盯着佳音逐渐垮下的肩膀,却仍觉得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
      "遂州?"他冷笑一声,从军装内袋抽出一纸调令在佳音面前晃了晃,"明天他就会收到军令,调任盛城参谋部。"手指一收,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看在大哥份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他的把戏了。"
      说话间,他忽然凑近,一把扣住佳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至于你,再敢动半点歪心思,尽管试试看好了!"
      遂州那么紧要的地方,不放一个自己人是难得安心的,但季鸣现在没有办法,不把这两个祸害死死摁在身边,简直寝食难安。
      他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半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却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转身,把门重重一推。
      "说!"他压低音量,"你脖子上那个红印子哪里来的?"
      佳音下意识瞟了一眼镜子,指尖抚了上去,颈侧脉搏跳动得极为急促,仿佛要冲破皮肤。见他往弹开一条缝的门上又踹了一脚,知道他不愿让别人听到,心中也是一阵怒气——她偏要不如他的愿!
      她猛地一挥手,"哗啦"一声将妆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一齐扫到地上,瓷粉盒砸在地上迸裂开来,扬起一片雪白的烟尘。
      她缓缓回过身去,迎着季鸣的满腔怒火,指尖滑过脸颊,慢慢停在那个红痕处,暧昧地摸了一下,"当然是蚊子咬的!"她冲季鸣一点一点扬起眼尾,"这答案你满意了吗?"
      简直是欺人太甚!她甚至连个像样子的借口都不愿寻一个。季鸣气得不住发抖,手指朝佳音指了半晌,可最终,他只是狠狠扯松了领口,"好......好得很!"
      他转身时军装下摆带倒了窗边的衣架,沉重的红木衣架砸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吓得阿黄浑身毛发炸开,"喵"地尖叫一声。
      季鸣踏过散落一地的衣物,拂袖而去,只剩下被摔得震天响的房门和簌簌发抖的窗棂。
      楼下,随扈们站得腿都僵了也没见司令下来——他走的时候明明交待过一会儿就会下来,因为还有个重要的会等着他。此时,听到楼上不时传来令人心惊的动静,大伙儿更是战战兢兢。
      终于,大门被猛地推开,赵副官赶紧撑起伞迎了上去,见司令一脸的阴沉,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尘埃里。
      可怕什么来什么,季鸣猛地转身,眼底的怒气让赵副官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只听他杀气腾腾地吩咐道:"一会儿你就带人,今天下午……不,最迟到明日,就把她们主仆二人给我绑回去!"
      绑回去?赵副官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怎么绑?这"明日"二字就透着蹊跷,真要拿人,何必等到明日?两个女人而已,现在就冲上去也不过三分钟的事。
      这世上敢往活阎王头上扣绿帽子的也只得岑夫人一个了,她不就是看准了司令舍不得伤她才这般有恃无恐嘛!到时候,不要说掏出枪来,就是把手榴弹拿出来,她也不带一个怕字的!
      好在季鸣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抬手按住太阳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罢了,叫小韦跑一趟吧。"
      赵副官不由松了口气,他们三个当中,韦副官与岑夫人是相处最好的,偶尔还能说笑几句。司令此刻点他去,大约是想着夫人不会多为难他,也分明是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
      佳音果然没有为难韦副官,稍稍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那个所谓的家,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只要回去了,也许永远也不可能再出来,可是她还有选择吗?她只能再赌一次。
      韦副官见岑夫人这样配合,也长舒一口气,自觉总算不辱使命。良心被狗吃掉一半才最是难受,若是能完全冷心冷肺,也不至于看着这主仆二人惶惶不安的模样于心不忍。
      小莹想借着收拾东西再拖延一番时间,却又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们从司令部后衙挪过来的时候,也不过就带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些杂物而已。她偷偷问佳音,"那本《石头记》要带吗?"
      佳音叹了口气,"不用了,以后用不上了。"
      韦副官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往后看,见岑夫人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不禁想起她刚来盛城不久,那时候大家还都叫她娜娜小姐。也是个雨天,他们从学堂门口路过,老殷撑着伞下去接她。她惊喜地叫着"姨丈",然后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坐上了他们的车。
      车碾过一块碎石,韦副官移开视线,望着前面灰蒙蒙的街道,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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