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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后记六 时光   思慧将 ...

  •   思慧将那张脆弱的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及写信人残留的温度。
      泪水滚滚而落,她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轻轻溢出一声,“妈妈……"
      怀安伸出手,将颤抖的妹妹整个儿搂进怀里,掌心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别哭了……妈妈如果看见,会心疼的。无论她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永远都是最爱我们的妈妈。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思慧听话地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楼下一声瓷器坠地碎裂的声响,接着是莹姨变了调的尖叫声——“先生?!先生您怎么了?!快、快来人啊——!!!"
      怀安脸色骤变,起身一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思慧也骇得忘了哭,慌忙擦着眼泪跟在哥哥身后跑了出去。
      楼下客厅里,一派狼藉。季鸣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圈椅翻倒在地,旁边的茶几上,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连着托盘摔得粉碎,而他本人,就侧倒在椅子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
      他的一侧身体似乎使不上力,尝试撑起却又软软地滑下去,嘴唇也歪向一边,努力地想发出声音,却只能吐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嗬……嗬……"气音,涎水无法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怀安冲到父亲身边,单膝跪下,小心地不让移动他的头部,快速解开他衣裳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他呼吸通畅。又用手搭上颈侧动脉,见脉搏虽弱,却依然存在,这才放下心来,朝莹姨喊道:“快打电话——"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季鸣被送进了北总医院。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对怀安和莹姨低声交代道:“万幸,送医及时,梗塞范围很小。老将军底子好,这次算是轻微中风,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接下来需要绝对静养,配合复健,语言和肢体功能都能慢慢恢复。切记,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思慧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莹姨和哥哥轮换着去医院看护,她则留在家里独自生活,去上学、去补习班,下课后再背着书包去医院。
      季鸣恢复得比预想中好。慢慢的,已能吐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短句,见思慧又来了,颇费力地叮嘱道:“以后……放学,直接回家。快考试了……要多温书。"
      思慧没有说话,只听话地点了点头,“我看您吃完这碗汤就回去。"说着,坐到床边,舀起一勺,仔细吹温了,才小心地喂到季鸣嘴边。
      她心里清楚,自己很爱他。尽管现在知道了那层血缘的隔膜,可过去十几年的光阴不是假的——她几乎是在他的膝头和臂弯里长大,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宠爱。她成长的每一个印记里,都有他沉默而专注的身影。那些疼爱,一点一滴,都真切地融在她的骨血里。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叫不出那声“爸爸"了。她也知道,这个称呼不该缠上母亲泪迹斑斑的过往,可她实在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中有种近乎痛楚的茫然。
      当他从急救室被推出来,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混沌的视线第一个搜寻到的就是她。若在从前,她应该早就扑过去,把脸埋在他手心里撒娇了,可那一刻,她只是仓皇地垂下了眼。
      尽管她后来哭得泪雨滂沱,哭得倒在哥哥的肩膀上,但她知道——他看见了,他也看懂了。
      见思慧低下头,眼圈又红了,季鸣艰难地伸出手,粗粝的大掌在她微微发抖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努力扯了扯还有些歪斜的嘴角,“……听话,回家吧。"
      思慧像被这句话惊醒,猛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含糊地说了句,“那……那我明天再来看您!" 便逃也似的跑出了病房。
      一直跑到医院外面,她才终于允许眼泪滚落下来。
      周五晚上,思慧从补习班请了假,早早便去了医院。刚走到走廊拐角,便听见身后两个换班的护士小姐正窃窃私语,“……钟老将军家这一双儿女,生得真是顶顶出色,又都这么孝顺,老人家也算有后福了……"
      思慧脚步未停,心里却不免感慨起来——人类的悲欢,果真从不相通。她加快了步子,正要转进病房,却听见里面传来哥哥的声音——可他今天不是说诊所忙,会晚些到吗?
      不知怎地,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停在了虚掩的病房门外。
      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她看见父亲半靠在床头上,脸上透着种灰败的神色。然而,他那浑浊而疲惫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点希冀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半晌,轻轻地问道:“你妈妈……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来?"
      房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思慧听见哥哥哭了。他垂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抵在自己的额前。她从未见哥哥这样哭过。他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哭声不大,却充满了辛酸,听得门外的思慧也鼻子发涩。
      父亲眼中的那点光,慢慢地黯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克制不住的抽噎。可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哥哥撒谎了,就像他说妈妈的日记“早就弄丢了"一样。也许,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惩罚父亲,可他心里又何尝好受?
      思慧没有再进去。她慢慢地转过身,靠着墙壁,一点点蹲了下去。
      在思慧参加完联考的第二个月,那个曾在幼年时救过她性命的堂兄——现已正式改名为罗廷宴,再次向他们伸出援手。他硬生生地割舍了故国情缘,回应了叔父的公开信,按照当局的要求婉拒了对岸向他释放的善意——这也是父亲最后的利用价值了!
      这份恩情让思慧无法把故事中冷酷、暴戾又凶残的男人和父亲划上等号,更无法对他生出恨意。自己的存在于他而言,本就是命运施予的最锋利的刑罚,怎么忍心再去向他纠结对,或是错。
      晚秋的月儿高高挂在窗外,白纱落地窗帘被夜风卷起,如温和的浪般漾起一阵阵涟漪,窗外的香樟树发出沙沙的低吟。
      思慧将脸轻轻贴在萤姨单薄的肩头,"您现在还怨我妈妈吗?"
      萤姨轻轻摇了摇头,爱怜地抚弄着女孩的长发,"这是你妈妈的命,也是我的命。"
      只有饱尝心酸与无奈,人们才会被迫认识到,命运无法强求,不是每个缱绻的开头,后来都会结出绚丽的花朵。
      思慧缓步踱至窗前,尽力克制住目中的泪意。庭院中银花堆迭,树影婆娑,微风掠过,池水微澜。凉亭外,是父亲孤坐的身影,他被月儿洗得发白的躯壳上只剩细碎的微光在肩头流淌。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认识到了时光的玄妙和残忍,它明明可以化严冬为阳春,化黯淡为光明,终将把岁月留下的一切冲刷褪色,却始终不允许父亲走出这毫无道理的宿命。他一路行来,任由天穹漆黑,雪雨纷飞,却始终不再邀请任何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可惜啊,爸爸只会这一种爱人的方式,当他终于懂得了同理心,命运却已收回所有弥补的机会,那个最该得到他温柔以待的人,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再不得见。
      思慧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她猛地推开窗子,对着院子里的男人喊道: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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