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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后记五 屏障   阳光暖 ...

  •   阳光暖烘烘的,小小的慧慧从午睡的混沌中醒来,发现照看她的两个保姆一个正歪在床边打盹,另一个不知去向。
      她悄悄从小床上爬下,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推开房门。
      她爬上楼,那里有段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尽头是扇从未对她敞开过的深色木门。此刻,那门却露着一道黑黢黢的缝隙,像在安静地等待。她被那寂静的黑暗吸引,吧嗒吧嗒走了过去,用小手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一股刺刺的、辣辣的、还有点闷人的奇怪味道立刻钻进了鼻子,让她不舒服地揉了揉小脸。
      房间里很暗,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几缕微弱的光,能照出空气里好多灰尘在慢悠悠地跳舞。屋里所有的桌椅、柜子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绒,只有最里面,有一个特别干净、亮晶晶的小木头房子,前面摆着几个亮澄澄的小碗和小杯子。
      她一眼就看到那小木头房子下面玻璃框子里有张大大的照片,是个笑嘻嘻的小哥哥骑在老虎上……她歪着头,又仔细地看——咦,这个小哥哥,怎么有点像哥哥?
      她咚咚咚跑过去,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短短的小胳膊,想把那个有“哥哥"的玻璃框子拿下来,看得更清楚一点。
      眼看指尖就要触到那冰冷的玻璃面——
      “别碰!"
      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她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阴影里,一个穿着黑布衫的老婆婆慢慢走了出来。
      那张脸好白好白,像爸爸写字用的宣纸,连嘴唇都灰灰的,没有颜色。最吓人的是那对眼睛,直愣愣的,眼珠像两颗不会动的黑玻璃珠子,就那么死死地瞪着她,让她一下子想起了故事里会吃小孩手指头的虎姑婆。
      她吓得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久,才鼓起一点小小的勇气,怯生生地指着那照片,“那……是哥哥吗?"
      “呵。" 老婆婆没有回答,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冷笑,“你……就是那个野种?"
      她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挪了过来。那灰白的面孔在昏光里越来越大,那双直勾勾的黑眼珠子,快要贴上来了——
      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撞开!
      莹姨冲了进来,一把将那老婆婆推开,“你要干什么?!……"
      慧慧不知道莹姨后面还说了什么,因为哥哥也扑了过来,捂住她的两只小耳朵,另一手将她整个儿抄起来,紧紧箍在怀里,转身就走。
      哥哥一起一伏、又快又重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她被捂住的耳朵。
      直到把她抱回自己那间洒满阳光的小房间,放在柔软的床上,他才松开捂着她耳朵的手。他的脸色还是铁青的,嘴唇抿得发白,呼吸也还没平复。
      慧慧惊魂未定,攀着哥哥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问,“哥哥……什么是‘野种’?"
      她还从来没见过哥哥那么生气的样子,连眼睛都气红了。他握住她的小肩膀,手上的力道都让她疼了,“那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话!你不许学,也不许听!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没有——?!"
      思慧轻轻尖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一双温暖的手立刻轻轻落在她汗湿的背上,慢慢拍着,“怎么了,做噩梦了?"
      思慧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把脸埋进哥哥的腰侧,依赖地蹭了蹭。
      阳光已经透过素白的纱帘照了进来,柔柔地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突然开口,“哥哥……那天黑屋子里的事,我突然……全都想起来了。"
      是的,她全都想起来了。她甚至记起了,莹姨挡在她身前,用颤抖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呵斥道——“你至少……至少不可以这样对怀安!他是这家里,唯一还对你心存善念的人了!"
      她想,人的大脑——也许只是她的大脑,会不会天生就具备一种奇妙的防御机制?在遭遇极度痛苦或无法理解的记忆时,会自发地弱化感官的敏锐度。视觉变得模糊,嗅觉逐渐迟钝,听觉也开始失真,就像在意识深处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那些不友善的内容过滤得支离破碎。
      所以她才会在时隔多年才想起这些幼年的碎片。
      现在,她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哥哥对那位造成一切不幸源头的汪夫人,并没有表现出彻骨的恨意。或许是因为哥哥对母亲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才会对那个同样被困在父亲阴影里的女人,怀有一种深切的 “体恤" 。
      多年来,父亲的自我封闭,萤姨每每提及往事时闪烁的眼神,哥哥身上那些越扎越深的尖刺,都被她刻意地曲解,固执地从诸多不能自圆其说的解释中拼凑出母亲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而亡的"真相",而所有人都配合地默认了这个错误,任由它在时光中凝固成"事实"。
      曾经,在她眼中,父亲是这世上最深情的男人,他倾尽心血打造的"佳苑",不过是一座奢华的坟冢,那间永远不变的妆点着不合时宜的陈设的卧室,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椁,母亲留下的一切都只能成为他的随葬,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防腐的思念。他年复一年绘制的一幅幅工笔画作是他对爱人求而不得的执念,却只能在宣纸上做一次又一次徒劳的泅渡。
      作为贴心的小棉袄,她总是格外心疼父亲。有一次甚至偷偷去问萤姨——爸爸一个人实在太可怜了,您为什么不能真的嫁给他呢?
      哪里想到,浮出水面的真相竟然如此残酷,让人潸然泪下!父亲布满皱纹的眼角,哥哥眼中经年不化的寒霜,还有母亲永远定格在旧照片里的笑靥,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一个令人心碎的问题——爸爸到底对妈妈做过什么?才让他的独子时隔多年,依然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思慧抬起泪蒙蒙的眼睛看着怀安,“哥哥,能不能让我也看看妈妈的日记?"
      怀安轻轻摇了摇头,“日记本……早就不知去向了。但妈妈最后写给我们的话,我还留着。"
      思慧无从分辨这话的真假,却立刻坐直了身子,屏住了呼吸。她看见哥哥将手探进外套内里的口袋,摸索了片刻,才缓缓掏出一样东西——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磨损起毛的薄纸,纸色泛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开。
      她颤抖着伸出手,近乎虔诚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膝上展开。上面是凌乱却娟秀的字迹,墨水已随着岁月洇开、淡化,仿佛泪水晕染过的痕迹。
      “京京,妈妈最爱的京京:
      对不起。用那样不光彩的方式带你来到这世上,却又不得不将你独自留下。此刻,妈妈能说的,似乎只剩这苍白无力的“对不起"了。我会向一切神佛祈求,只愿我们母子三人,此生还会有重逢之日。
      如果真有来世,还来做妈妈的崽崽吧。下一世,妈妈一定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迎接你,把今生亏欠你的,都好好补上。
      若沈孃孃无力再庇护你们,那么,至少请求黄将军送你和妹妹去南江,去找你的父亲。也许,你还会在那里见到小莹阿姨,她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一定会待你们如亲生。也请替妈妈向她说一声“对不起"。当年弃她于不顾,实属无奈。此心此愧,至今难安。
      如果真的见到你的父亲。不要怨他。错,不全是他一人的。我们之间的恩怨,是大人的业障,不该由你来背负。
      两情相悦,贵乎自然。可我与他之间,不是哪一步走错了,而是从相遇那一刻起,步步皆错。正因为我们的婚姻始于谎言和欺骗,才会经不起任何一点小小的矛盾。
      当我和他连对彼此信任这个最低限度的要求都很难归拢到同一维度时,相爱自然就成了一种奢求!也许,当初拿着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确实是我偏激了,可是我并不后悔。
      我身负原罪走进那座牢笼,最终能一身轻松地走出来,已是侥幸。这或许是妈妈能给你的、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课。
      等妹妹长大,懂事些了,也请告诉她:女孩的一生,万不可活成妈妈这般。不要怯懦,不要攀附,不要把命运寄托于任何人的垂怜。在她漫长的人生里,要保持清醒,学会独自前行,并且——永远、永远不要对生活绝望。
      最最最爱你们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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