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休问梁园》东垚君

116、终章 臧明德

　　臧明德望着妻子与舅兄相拥而泣的背影，与身旁的大嫂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退出院门，将这小院留给这对悲恸难抑的兄妹。
　　岳父临终时留下的遗言，就是有朝一日一定要送他魂归故土。臧明德自己也是眷村长大的孩子，对这种狐死首丘的执念很是理解，只是不明白既然都落叶归根了，为何岳父母还要分葬两处？直到来这个叫作流云镇的地方凭吊，才知道真正的岳母另有其人。
　　大嫂李菡绸看臧明德也在悄悄拭泪，很是动情的模样，心里暗暗赞许，难怪当日公公愿意把掌上明珠嫁他一个不文一名的穷小子。
　　她出身南洋一个华侨家庭，跟怀安约好了丁克，一辈子不曾生育，从前又是个芭蕾舞演员，此刻站在这闭塞的小镇上，穿戴、身段和气质都过于鹤立鸡群，惹得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们俩。
　　有热心的乡民给他们递来本地特产大香梨，自称自己也姓岑，又说这镇子上有一多半人都姓岑。臧明德便趁机向他打听去源翔怎么走最便利。
　　因为岳父从前的身份，钟氏兄妹俩的通行证跟旁人比往后压了两年多才办下来，一拿到手便急匆匆出发了。
　　他们一行人辗转两地，先在慧安将岳母的骨灰安葬好。转至盛城安葬岳父时，臧明德意外发现，与慧安岑家旧宅毁于战火的遭遇不同，岳父昔日的司令部官邸皆保存完好。有的成了政府办公场所，有的被挂上了"近代军事史陈列馆"的铜牌。
　　源翔是他们此行的第四站，钟家兄妹俩将要在那里和他们素未谋面的弟妹们相认。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双亲俱已变成一抔黄土，而今这群血脉相连的陌生人，竟要在鬓生华发之年才得初见。相拥时滚落的泪水，又怎能浇透这半生错失的干渴？
　　大妹妹闫小皖，夫妻俩都是新中国自己培养出来的飞行员。妹夫那双常年操纵战机的手掌厚实如铁钳，握住臧明德时险些让他疼得倒抽冷气，惹来他一阵哈哈大笑。
　　大弟闫小豫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他本人恰巧也是骨科医生，跟大哥倒是很有共同话题。
　　二弟闫小粤是个在中学里教化学的老师。弟媳曾青态度颇为冷淡。大妹妹偷偷解释说，她的祖父、伯父和舅舅全都死于那场内战。不过，她和大嫂一样是客家人，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里一直都是跳吴清华A角的，妯娌间倒是可以聊得来。
　　臧明德原先是学颌面修复的，后来自己出来开了家整形诊所，带着职业习惯饶有兴味地观察起这一大家子。岳母所出的五个子女里，四个都肖似各自的父亲，尤其是后头的两个儿子，脸上几乎找不出像她的影子，只有他老婆思慧十足十像全了妈妈。
　　哎，大美人啊。难怪教岳父魂牵梦萦一辈子，可惜，去世得太早。
　　怀安和思慧饭后就急着想去祭拜父母，不过本地不作兴下午去墓地，好劝歹劝才讲好了明日再去。
　　次日清晨前往闫岳父墓园时，臧明德着实吃了一惊。墓园坐落在城郊半山上，不算大，收拾得干净庄重。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源翔革命烈士公墓”几个字，旁边还有块小牌子，写着“区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园子里的流芳亭内立着一通碑，记述着岳父等几人投笔从戎参加革命的事迹，笔墨中满含敬意。
　　源翔是闫岳父的故乡，当地政协也来了一位同志，陪同参加祭奠。
　　大哥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已经哭得不能自持，全靠大嫂扶着才能站稳。那是一种失怙孩童才有的悲恸。
　　思慧看起来倒是比哥哥稍稍冷静一些。臧明德不禁想起，钟岳父去世的时候正逢思慧怀老二，他们家老二就是这样没的。
　　两座墓碑，两个父亲，兄妹俩各自守着不能言说的伤痛，就像隔着海峡相望的两座孤岛。人生，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可讲啊！
　　大哥此番回来，心心念念要带大嫂去小时候住过的窑洞看看。正值暑假，二弟不忙，便自告奋勇要陪着哥嫂一起去，好给他们做个向导。
　　思慧则想在这里多留几天，她和小皖都是女人，姊妹之间难免有更多的话要聊，成日抱着几本相册又是哭又是笑。
　　臧明德洗完澡出来，看老婆呆呆地靠在床头默默流泪，宽慰道："这几天快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思慧躺下来，将额头抵在丈夫肩窝，"唉，我爸爸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哪有，今天那位姚同志不是说了嘛，"臧明德将她揽在怀中柔声安慰，"家乡人民一直记着他，逢年过节都有人去墓前祭奠。"
　　"你明知道我不是指这个啦。"思慧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在民族大义上，那边爸爸也没有丝毫可供人指责的地方啊！"
　　她哽咽了一下，才叹道："明德，人是真的应该珍惜当下啊......"
　　老婆忽作警语，臧明德赶紧作自我检讨，除了爱和护士小姐们开开玩笑，并无其他不妥，遂放下心来问道："怎么突然这样讲？"
　　"刚才和小皖聊天，她说妈妈一辈子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妈说自己就是因为原生家庭残缺的缘故才会一步错，步步错，可到头来，还是让哥哥和我重蹈了她的覆辙。她说，妈妈在天有灵，看到我们夫妻俩这么好，一定可以放下心来......"
　　爸爸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自责一辈子，痛苦一辈子，可在妈妈那里，她却连当初的那份悸动也否认了，只把一切归咎于年轻不懂事才走了"一段弯路"！
　　他们的爱恨在悠绵的时光背后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妈妈的早已烟消云散，爸爸的却是历久弥新。
　　思慧心中感慨万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丈夫已经呼起了小鼾，气得在他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人却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一些。
　　人生啊，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