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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后记四 瑕疵 若论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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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起亲缘,黄仁焕勉强可以算是怀安的堂姐夫,也正是因着这层姻亲关系,当时的统计调查局并未过多地难为他们。
不过,如日中天的黄司令并没有风光太久,大会战中海源和冯源都是新开辟的重要主战场,很快就成了吞噬无数生命的绞肉机。
他前头的两儿一女是哥哥留下的骨血,不能不管,嫂子改嫁给他之后也生下一个女儿,新寻回的第三任妻子又带着两个——姑且算作亲戚的孩子吧。他只得把这一群人托付给最信任的副官送去了香港,自己又匆匆忙忙赶回前线。
在香港的日子并不好过,乌泱泱一大家子人跟沈孃孃姐姐的婆家人挤在一处。婆家姓章,原本是做药材生意的,逃难的时候把家底都丢在了海源,日子一落千丈。
章家姑奶奶章凤熠碰巧还是黄司令的第二任妻子,离婚之后本就郁结难舒,后来更是变本加厉,拣着机会就拼命挤兑沈孃孃和他们这一大一小两个来历不明的拖油瓶。
妹妹尚在襁褓便离开母亲,未及在黄家享得几日安稳,便被迫跟着大伙颠沛流离,很快就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在那个时候,小儿肺炎足以令人闻之色变。万般无奈之际,怀安瞒着沈孃孃找到了自己血缘上的堂兄——小钟司令。
小钟司令当即将兄妹二人接到自己身边安置,又替妹妹延请顶尖西医治疗,总算保住了妹妹的一条小命。之后,他就要离开了,临行前夕,曾郑重征询小怀安的意见——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去美国。
如果去了大洋彼岸,就不会再有人拿妹妹的身世大做文章,可那时候的怀安竟然轻易相信了报纸上"一年巩固,两年反攻"的鬼话,觉得只要有机会,总有一天能与妈妈和闫叔叔重逢。
维祯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强求,只得通过旧部辗转传信,最终联系上了叔父。
怀安便是这样,去到了亲生父亲的身边。
当时,父亲的原配夫人汪氏尚在人世,他也管不了了,把萤姨火速“扶正”,七个月后就"早产"诞下一名女婴。可这般拙劣的遮掩也只能做给外头看看,是瞒不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原本再有滔天的权势,逃到这里来,大家都一样是败军之将。
当年,母亲的出逃在盛城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说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年龄来历长相都能经得起推敲。可妹妹呢?"警总"的人一遍遍上门,终于迫使高傲的父亲做了最大的让步!
在这一点上,怀安由衷地感激父亲,不管出于何种心理,爱屋及乌也好,内疚也罢,他确实倾其所有给妹妹撑起一片明朗的天,才有了今日这恣意张扬的女孩。
像闫叔叔如今经手这样的事,一定会成为当局重点关注的对象。他过往的工作经历,他与"贾英"的夫妻关系,以及两个孩子的下落......
当年参与调查的人很多都还在,黄家人大部分去了香港,可也有一个女儿随丈夫留在了这里。妹妹的身世一旦被重新翻出,必将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撕咬的肥肉,即便无法将她定性为"匪谍亲属",也难逃成为某些人邀功请赏的"重大发现"。
那么,与其让妹妹从不怀好意之人口中听到歪曲的"真相",不如由他亲自开口。可无数次话到嘴边,又无数次退缩。
妹妹如此挚爱这个爸爸,她也是父亲灰暗的晚年生活中所剩无几的一道光。这让怀安只能一遍遍自我宽慰:一个副代表,总还不至于太过惹眼,或者暗暗祈祷当局的动作不会查得那么快、那么细。
而且,他到底要怎样开口向妹妹讲述这个俗气又残忍的故事呢?一个傻姑娘意识到所托非人后想要悬崖勒马,可马却不听她的使唤……而这个傻姑娘就是他们的妈妈!
离开母亲的遗憾与伤痛,让怀安始终如孤魂野鬼一样漂泊在心的异乡。他知道自己原本是作为一枚筹码才被妈妈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可她虽不是因为爱而生下他,却饱含热情期待他的到来,并且给了他人世间最厚重的母爱。
在怀安心里,妈妈温柔,美丽,善良,高贵……即便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藻全都堆砌在一起也不足以描摹她半分!这爱既是他在这孤寂世界中一路前行的勇气,也让他怯懦地沉溺于一种假象中无法自拔。他已经拼凑出全部的真相,却故意与真实的细枝末节渐行渐远。一直以来,他无法直面的、企图回避和掩盖的,其实正是母亲本人在这场往事中的道德瑕疵!
这个血淋淋的伤口做儿子的已经悄悄舔舐了十几年,一定要把这痂在女儿面前再次生生撕开吗?
*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轻暖地落在思慧脸上。楼下庭院偶有鸟鸣,更衬得室内一片宁谧。
她向来是那种睁眼便觉满世界向她开花的姑娘。掀开毯子,先在床上扑腾几个来回,才心满意足地伸个大懒腰。
头发揉得乱蓬蓬的,配上尚未褪尽的稚气圆润,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可爱的洋囡囡。
思慧在走廊里看见哥哥正从卧室出来,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咦,昨晚上没睡好吗?眼睛底下都泛青了,活像只熊猫呢!"见哥哥仍然脸色不善,又忙不迭讨好道,"不过嘛,是只顶帅气的熊猫!"
她蹦跳着迈进餐厅,声音清脆如铃,"爸爸早安!萤姨早安!"目光扫到餐桌,顿时雀跃起来,"哇!是南瓜浓汤!我最喜欢了!"
她的长相、脾气、秉性都像足了她母亲,显然也继承了这种一阵风来一阵风去的性子,不开心的事就像雨后的春笋,很快地萌发出来又"咔嚓"一声被掰下。就连口味,也像她妈妈一样偏爱这些软烂粘腻的食物。
她的脸长得比妈妈更圆,看起来更显幼态,漆黑的瞳仁里带着稚气未脱的天真,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又使得整张面孔都透着一种皎慧。
她用筷子戳起咸鸭蛋中那汪金黄油亮的蛋黄喂到哥哥嘴边,看钟怀安大人纡尊降贵地吃了下去却仍满脸嫌弃。
一连递了两把梯子,哥哥都不肯好好接过去,终于惹得思慧也动了气,"哼,我也看到过你跟别的女生亲嘴哦,就是那个姓赵的姊姊,过了还没几个月,又换成一个姓什么的来着……"
她一边躲着哥哥敲过来的爆栗一边怪笑着向父亲八卦,"爸,您可真是生了个招人喜欢的好儿子,最近我有个小姐妹也迷上他了呢,爸爸快猜是谁,是您认识的哦!"
季鸣闻言不禁莞尔。除了从前跟随他多年那些最亲近的属下,这个圈子他已久不往来,此刻倒是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捧场问道:"是吗,连我都认识?"
思慧眨着眼睛,故意拖长了声调,"是啊。她阿爷从前做过C绥靖区的最高司令长官,就是您说得那个撤退的时候连自己有没有下过架浮桥的命令都不晓得的糊涂虫。"
"哦,原来是那家......"季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爸爸和叔伯们现在都闲在家里呢,不过也好,总比像云斐她爸那样被弄去轰大炮要好吧!"
"慧慧!"季鸣沉声低喝道,"你在外面说话也这样口无遮拦吗!"
"才不是呢……"思慧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我在外面可是这个样子的啦!"
她把调羹抵在下唇,凹出一段软绵绵的播音腔,"我们要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眼见怀安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她得意地晃着脑袋,"哥哥,你可真难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