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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后记三 修女 萤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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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姨的脚步迟疑地顿了顿,目光在兄妹之间游移,最终还是先朝怀安走去。
他喝了这么多酒,如此情态显然不全是为妹妹调皮的事。她只得先把思慧那边放下,温声劝道:"好了,慧慧还小嘛,有什么不对我们慢慢教。你这样说她,女孩子脸上会挂不住的。"
"萤姨,"怀安嘴上答应着,却把脸对着父亲,"都几岁了还小?你们当年这个年纪,家里若有父兄对你们俩严加约束,我妈她还会不会走上歧途?"
头发花白的老父显然经不起这重重的一击,摇摇欲坠地倒靠在门框上。
做儿子的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当年的钟司令不是只手遮天嘛,那你为什么不能留住她!"
这样的话说出口,怀安自己也是一怔,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事事苛责父亲成了他宣泄痛苦的习惯。他从心照不宣地鼓励父亲对思慧小心呵护和百般娇宠,慢慢变成将其恶意地理解为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赎罪。
他也知道自己并非父母两情相悦下的产物,他对父亲不能自控的恨意,其实是源自于对再也无法唾手可得的母爱强烈的渴望,所以他才怨恨父亲没有善待母亲。
可此刻怀安才突然惊觉,自己方才的质问里竟藏着如此不堪的期待——期待父亲当年能用那些铁血手段,将母亲强留在身边。如果是这样,自己怎么对得起母亲的教导?那么,他们父子俩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又有什么资格仗着父亲的伤心鄙视压制打击他呢?
酒已然醒了大半,怀安丢下一句"对不起",狼狈地逃走了。
小萤赶过来扶住季鸣,又掏出手绢替他把额头上的冷汗揩干,"先生,您还好吧?"
"先别管我,"季鸣推开她,"你快跟过去看看,他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
怀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脊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仍未散去,他爬起来,躺去了床上,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眼睛。
门外传来轻叩声,是萤姨压低嗓音的询问。他含糊应了句“没什么事,我累了,想早些睡下",便不再作声。此刻,他更想独自一人面对那些累积许久的情绪。
因为自幼的成长经历,怀安对当局的一切行为都采取极端漠视和抵制的态度。不过,青春热血的时候他都能约束着自己的厌恶,不将任何偏激、诽谤或者攻击的言论授人以柄,成年以后更是将这份疏离练就得滴水不漏,极力让自己避免在公众场合观看、讨论或者参与一切与政治相关的事件。但他却总会忍不住去留意那些有关对岸的动静。这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是无法彻底根除的、深埋心底的关切。
他师从骨科名家沈鹤年。老先生早年留学德国,一直在济仁医院坐镇,门生遍及南北。虽早已出来单干,但师徒情分在,每逢疑难杂症或人手紧缺,老先生一个招呼,怀安仍会回去搭把手。他的师兄弟们也有很多都留在济仁、广慈这几家军方背景的医院。
这次广慈那边一下子收了十几个骨折伤患,人手实在倒腾不开,师兄便打电话请他过去帮忙。
他去了之后才知道,伤的都是前线驻军——上个月出了桩事,有人在海上落了水,被对面捞起来,竟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
怀安手上动作一顿——这么多年,连飞过来只鸟都要被说成是“匪谍”,如今竟送回来一个活生生的人。海面上那层厚厚的帷幕,终于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这天下午,他正替那位伤兵做着关节整复,华广的记者便扛着机器进来采访。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说多少年没听过这么正宗的源翔土话了。
怀安心里猛地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了头继续调整夹板。
回去之后,他便立刻联系上年少时最要好的同学方远明——此人如今在华广新闻部做编审,实在经不住好友的软磨硬泡,悄悄借出了未经剪辑的原始素材。
怀安把自己关在方远明的书房里,一个人对着那台老旧的监视器,一帧一帧地看。
当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荧幕上时,他的双眼瞬间模糊了。是闫叔叔!
闫叔叔老了许多,眼角已被刻下细纹,镜片后的目光却仍如当年般锐利。看座次,他应该是代表团的第一副团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面对镜头,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咄咄逼人之态,亦无刻意示好之意。
怀安之前的一个中学老师对无线电很感兴趣,家里有很多自己组装的无线电收发玩具。怀安就是从那里突然开始怀疑,从前家里那些所谓的"商务出版社校样"到底是什么!如果他们两口子,真的一个是商务出版社的编辑,一个是教会小学的数学老师,为什么家里会藏着那些东西!
怀安,很小的时候他还不叫怀安,大家管他叫"马泰奥"。
两岁多的马泰奥已经十分早慧。母亲总是穿着那身粗麻修女服,散发着苦艾与蜂蜡的气息。为了不惹人注意,这个"带着东方血统的意大利姑娘"过着和普通修女们一样清苦单调的生活,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得起床去堂里念经,然后是默想,接着再去望"弥撒"领"圣体",三餐饭后倒是各有一小会儿的休息时间,然后,又得回教堂集体"晚课"。
语言天赋十分突出的母亲早就开始自学意大利语,半年后已可以熟练地吟唱圣歌,却只敢在无人的时候偷偷跟他说一两句俄语或者汉语。
他还记得,自己住的梅丽莎的房子是一幢两层的小洋房,周围有绿茵茵的草坪,门前扎着矮矮的秋千,还有一小片沙池,有个金发碧眼的叫"雷姆"孩子常跟他一起玩耍。
他此生都不会让父亲知晓——他的妻儿曾跟他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了将近三年!
在得知守西边城门的卫队长被换成了一位梁姓军官后,母亲当即决定混在一位美国记者的队伍里一起出城。小小的马泰奥听见母亲在终于走出城门后小小声对那位姓梁的叔叔道谢......
母亲岑佳音,半生随波逐流,任凭他人主宰。
以她当时的处境、出身和见识,断不会主动选择后来那条道路。可是这一次,命运之神真的眷顾了她,她被裹挟在一群心存报国之志的热血青年中,稀里糊涂跟在他们后面,一路抵达了那片红色热土,开启了此后截然不同的人生。
怀安——那时已唤作岑京京,便是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最明亮的一段岁月。那儿的生活是清贫的,油润喷香的牛奶点心已成追忆,连吃口肉都稀罕。然而,母子俩终于能毫无顾忌地时刻厮守在一处了!这相依相守的暖意,足以盖过所有粗粝的日常。
那儿的生活也是火热的。母亲的才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在工农学校里教授一些课程,逢有文艺演出,也常帮忙编排节目,还曾被抽调参与一些翻译工作。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起来。在小京京眼里,昏黄油灯下,伏案疾书的母亲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明亮的光晕,也从此塑造了他对于一个女性最完美的定义。
然而,她们仅在那里停留年余,便辗转抵达海源。母亲便是在那里结识了闫叔叔,并与他结为连理的。
闫叔叔比母亲还小一岁,常着一身浅灰爱国布长衫。裤脚鞋履虽旧,气度却清拔出尘,一派澹然的书卷气。正是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悄然消融了母亲心底对情爱的绝望,为她沉寂已久的生活,重新点燃了一豆温煦的微光。这个尝尽世间飘零的女子,终于寻到了安放身心的归处。
那时节,一家人蜗居在弄堂里一方小院。小砂锅在炉上咕嘟着,氤氲的香气总是诱得人心里发暖。若闫叔叔归家早,便会带着他,亲手削竹为片,做成识字卡片。正面细细描摹出太阳、月亮......再引着他的小手,蘸了朱砂,在背面工工整整写下"日"、"月",以及对应的"sun"、"moon"......
这寻常日子里的光,温暖了怀安的一生。他至今仍保存着其中的一张"妈妈",可惜被摩挲过太多次,上面的"mum"早已模糊不清。
他们住的屋子虽不宽敞,陈设也简朴,四壁与天花板皆用素白的高丽纸裱糊得齐整。桌几纤尘不染,错落点缀着闫叔叔与母亲手作的盆栽。素净的窗帘下,悬着几件别致的小根雕,墙上挂一帧镶了易安词句的镜框,紧邻的藤几上,则静静卧着一套紫砂茶具。
这一室清幽的雅韵,早已无声地沁入怀安的骨血,滋养了他的心性与审美,也使他对于父亲把卧室强行打造成当年母亲还在时的模样愈发不以为然!
又过了几年,母亲再度有孕。他至今记得那个冬夜,闫叔叔将一个抽抽搭搭、满身狼狈的姑娘领进了他们的小院——那便是沈孃孃。
沈孃孃以前在京州女子师范大学读书时,闫叔叔曾做过她半年的级任导师。
当时,母亲身怀六甲,已近临盆,对丈夫未与自己商量便擅自收留这姑娘,心中颇有微词。幸而沈孃孃嘴甜,自打在他们家安顿下来,便整日围着母亲转,"贾英姐"长"贾英姐"短地叫着,待他也格外亲厚。
在怀安日后的推理中,始终无法断定沈孃孃的出现究竟是导致闫叔叔暴露的祸端,还是冥冥中的救赎!后来,他才慢慢确信,对困境中的沈孃孃施以援手,既是闫叔叔高贵善良的本性使然,也是他在直觉到危险后为妻儿布下的最后一道保障——沈之橙是黄仁焕的新婚妻子,彼时在海源,黄司令的话是最好使的。
有一天深夜,沈孃孃低声把熟睡中的他唤醒。
妈妈把他和刚出生才二十多天的妹妹一起搂在怀中,流着眼泪吻了又吻,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挂在他的脖子上,郑重嘱咐道:"从今往后,你叫怀安,让妹妹叫思慧,照顾好妹妹,要听沈孃孃的话,要懂事......"
然后就决绝地把小兄妹俩一齐托付给了沈孃孃!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和闫叔叔。
那些平日里道听途说来的、或是文艺作品中看到的惊险传奇,经年累月地在怀安脑中发酵,渐渐与闫叔叔的身影重叠交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确凿的记忆,哪些是臆想的幻影。
重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闫叔叔,至少说明他们最后一定成功地脱离了危险,既然闫叔叔安然无恙,那母亲一定也平安活着吧?
他恨不能肋生双翼,现在就飞去妈妈的身边,可是,浅浅的一弯海峡让他们母子的重逢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造成这一切人伦悲剧的,是时代,是战争,也是父亲!理智告诉他,把责任全都归咎于父亲是不公平的,可怀安又忍不住偷偷幻想,如果命运稍稍改写,母亲没有成功地逃走,她会怎样?
她定会心碎,会愤懑,会怨怼,会挣扎……但最终,想必也会如萤姨那般,选择宽恕。
可惜啊,人生从无"如果",唯有冰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