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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天意   季鸣深 ...

  •   季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茶案,缓缓斟满一盏茶。他双手捧着茶盏,回到愫心面前,竟对着她深深折下腰去——
      “方才是我不好,现在我给你赔罪。"
      他保持着这个近乎屈辱的姿势,声音压得低而沉,“求你……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
      愫心的身子不由自主抖了起来。多少年了,她过得无比窝囊,这份婚姻就是靠她无数次低头让步才拼凑出来的,现在高高在上的这个人终于对着自己低下了头。
      满意吗?满意!快活吗?快活!可是还不够满意!不够快活!
      "刚才是你不好,那么你从前就做得很好吗?!"
      "都是我不好……"
      "我嫁进你们家,是我们汪家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哄骗婆婆吗?"
      "不是!"
      "怀不上孩子是我的福薄命浅吗?"
      "不是……是我没这个福分!"
      "儿子从小病弱,是我的错吗?"
      "不是……都是我造下的孽!"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愫心劈手夺过茶盏,猛地砸到季鸣头上,"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疼了三天三夜生下来的!走的时候,是我抱着他渐渐凉透的身子,亲手给他换上寿衣!"
      泪水冲花了她的妆容,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死了,最痛苦的人是我这个做娘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一直都在体谅你,可你体谅过我吗?你看不到我过得生不如死吗?你在小公馆里养那些小女昌妇,我有说过你半个不字吗?可你为什么偏偏在我儿子死了之后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茶汤混着鲜血顺着季鸣的半边侧脸滴滴答答地流进他的领口,他抬手抹过脸颊,掌心血水混着茶渍糊开一片猩红。
      他缓缓抬眼,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落在他的结发妻子脸上。那张珠圆玉润的脸当然早就不见了,她的神情也不复往日的从容稳重,阴毒的目光里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愤恨。
      他们确曾是一对少年夫妻。她嫁给自己的时候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来着?进了洞房,喜娘把称杆塞进他手里,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动,姑母下死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才不情不愿挪过去挑开盖头,一眼就看见嘴角那颗痣,其实也不算大,心里便拿这"痦子"当籍口,抱着被子就去了厢房。
      第二天早上,她交不出元帕,急得都快哭出来!再后来,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儿子的降生,在旧俗里是人生的圆满,于他们的婚姻,却成了终结的开始。
      季鸣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对不起,小恩他……他也跟我说过,对妈妈好一点,我......"
      "你想说你待我没什么错处,是不是?"愫心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布满愠怒之色。她慢慢走到近前,替季鸣把肩膀上的茶叶一根一根拈掉。没想到,他也有如此低三下四的一天,可这样的委屈却是他心甘情愿为另一个女人所受!
      愫心扶起季鸣的脸,用衣袖一点一点温柔地拭去上面的茶渍和血痕。指腹下的轮廓依然英挺,这高挺的鼻梁,微陷的眼窝,这凤眼薄唇,这眸子里漆黑的瞳仁,笑起来就像星河璀璨,正是掀开了红盖头她第一眼就看进了心里的郎君。
      她低笑起来,"是啊,公公他娶了三房小妾,大哥房里也有两个伺候的,你想说跟父兄相比,你已经给足我体面了,对吗?"
      她突然收回衣袖,狠狠地扇在季鸣的脸上,"可你知不知道,我汪愫心不光是你儿子的妈,是汪夫人,我也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我也曾跟她岑佳音一样年轻,一样单纯,一样讨人喜欢!"
      所有望尘莫及的羡慕,都浸满了她卑微的痛苦!
      这一掌,裹挟着愫心这半生的力道。季鸣被扇得侧过脸去,随着疼痛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挫败感。
      在他眼里,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通透的白纸。女人嘛,粘粘糯糯,娇娇软软,人类都进化了几千年,她们还是动不动就露出最原始的幼兽模样来向人示弱以讨方便。愫心也好,张莫愁也罢,莫不如此,更不要说佳音这么个可爱的小玩意了,只要顺顺毛拍拍背,这只小奶猫转眼又会跳上膝盖求抱抱。
      如今才发现,他对女人还是明白得太少。这些女人,个个都没他想得那么简单。她们心思玲珑,都有獠牙,都有利爪,轻而易举就把他挠得血肉模糊!
      不!他这一辈子,脚踏白骨,扶摇直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凭什么要栽在这些女人手上?佳音也绝不会成为那个例外!
      季鸣恢复了一些神智,眼底的恍惚如潮水般退去。他在脸上重重搓了一把,低笑一声,“原来你对我竟存着这么多不满……还有什么,今日不妨一并说出来。"
      也许无人会信——这许多年来,他对冷落愫心并非毫无愧疚,所以才会对她诸多容忍。可此刻,终于连这最后一丝愧意也消散殆尽。
      不是因为这一巴掌。而是他突然明白了,为何从初见那日起,心底便对她生出本能的排斥,因为他生性忌惮这般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之人。
      愫心只是冷笑,并未接话。
      那笑意落在季鸣眼里,却成了阴谋得逞后毫不掩饰的得意。他不再看她,径自在近旁的凳子上坐下,将十指交握横亘在下半张脸上,双目炯炯看向愫心,"你谋划了这么久,挑中佳音来对付我,确实眼光毒辣,连我也要自愧不如。"
      愫心眉梢微挑,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话中的刺,"她可不是我挑中的,那是她自个儿送上门的,是天意!
      旧年冬天,我就常常梦到祖母,她跟我抱怨说有虫蚁咬啮,我赶回老家,发现果然有白蚁蛀坟。"
      愫心停下来,长叹一口气,"还是祖母疼我啊,知道我心苦,才将她送到我身边来。就是在那坟地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佳音!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女孩子实在太漂亮了,你若是见到,一定也欢喜得狠!"
      见季鸣听了这话不自觉把唇勾了一下,忍不住刺他道:"比年轻的侄子还有魅力,你特别得意吧!"她顿了顿,笑意渐冷,“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跟维祯有这么一段呢。你看……是不是一切都是天意?手段是有些卑鄙,可人还是让我弄回来了!"
      见季鸣的喉结不断地上下翻涌,显然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愫心嗤笑一声,"你喜欢她嘛,我是一点都不意外,可佳音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你,这倒教我有些想不通了。所以说小姑娘不能没有父亲呢,不然就容易爱上你这样的老东西!"
      季鸣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他何尝不清楚,佳音对他的感情里,多少都掺杂着因为自幼缺失父爱而生出的对年长男人的盲目依恋。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一层伦理的禁忌。若她身边有真正爱护她的长辈加以点拨引导,这段本不该萌生的感情,或许根本不会蔓延生长。
      可惜,无论是他还是愫心,都怀着各自不可告人的念头,默契地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孩推向漩涡中心。他们心照不宣地催生了一段本应扼杀于未然的关系。
      但他曾以为,还有漫长的余生可以慢慢弥补,他会好好呵护珍爱佳音。他从未想过,自己拥有她的时光竟如此短暂——直到此刻,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轻轻一嗅仿佛还能闻到她的香气,房间里似乎还到处都回荡着她趿着拖鞋吧嗒吧嗒的走路声。她清晨印在脸上的红痕,耳廓上细细软软的绒毛,撒娇时嘟起的小嘴,全都是他爱极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本应像日落黄昏,像村口炊烟,像雏鸟归巢那样理所当然。这是一个可以具象的美梦,他本可以张开双臂就能拥有,现在却把这全部都弄丢了!
      他固然有罪。然而,比他罪孽更深重的,是汪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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