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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雏鸟   自打应 ...

  •   自打应下佳音那桩事,愫心便似被架在文火上,日夜翻煎。一时盼着早日东窗事发,好亲眼见见季鸣的下场,可真等盛城内外被翻得人仰马翻,她又怕了起来。
      直到这时才猛然惊醒——她汪愫心并非孤家寡人,阖族老小的性命都悬在她一念之间。夜夜合眼,尽是汪家老少跪在刑场上的景象。
      她开始后悔蹚这浑水,转念又想,银钱往来全用的现大洋,车票也是托不同洋行零散买的,季鸣纵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查出什么?如此一想,才稍定心神。
      可她面上虽还强撑着镇定,人却只敢终日守在佛堂里,将维恩的遗照供在往生灯旁,相框擦得澄亮,指望着若真有那一日,季鸣或能看在儿子的份上,饶过她一次。
      谁知,等来的根本不是季鸣。
      这日她正跪在蒲团上诵经,门就被"砰"地撞开。两个面生的马弁挎着枪立在门口,为首的连腰都没弯,道声"得罪了",便毫不客气地把她拖进车里。她极力维持着镇定,手却死死攥着衣角,拼命回忆着早就编好的各种对策和说辞,可越是紧张,脑子便越是浆糊一般。
      车刚停稳,她就被拽了出来,那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架着她,像拖牲口般将她往楼梯口一搡,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愫心的鞋都被拖掉了一只,此时被他们推得一个踉跄狼狈地趴在地上,小腿骨撞在楼梯棱角处,疼得让她眼前一黑。
      她毕竟做了季鸣的正头夫人这么多年,从来养尊处优,何曾有人敢这样对她粗暴?一股恶气顿时从胆边横生,恨不得立刻将那张诊断书扔到季鸣脸上。
      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阿黄蜷在窗边的软垫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斑驳的光影映在它金黄的毛发上。听见动静,它轻轻"喵"了一声,细细的尾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转过头去,望着空荡荡的楼梯,那里曾经总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现在只有几缕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愫心揉着腿慢慢爬起来,正要开口骂人,却瞥见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两人的视线在尘埃浮动的光线里短暂相接,她看见小萤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去离开了。
      阿黄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追随着小萤离去的背影,又轻轻"喵"了一声。这次,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愫心以为佳音已经被抓到了,心中更是怒火万丈,暗骂道:"两个不中用的东西!那么雄心勃勃,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被抓了回来?怪我信你们的鬼话,都把男人拿捏得这么死心塌地了,还要哄我陪你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天底下只有你受不了委屈是吧?谁的日子不是咬着牙过下去的!"
      骂归骂,心里也多少松了口气,看在佳音怀着身孕的份上,季鸣应当不会把她怎么样吧?起码不会祸及家人了。
      她甩着方才被扭得生疼的胳膊往楼上走,推开门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心里猛然一惊。
      屋子里很静,陈设与她上次所见并无二致,可那时满室皆是春意浓浓、被翻红浪的暖馨,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斜射进来的光线里,尘埃缓慢浮游,竟似蒸腾起一层朦胧的雾气,将一切罩得缥缈而不真切。季鸣颓然坐在沙发上,整个身子都像下陷在什么流沙之中。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副丧家之犬般的憔悴模样,双颊凹陷,眼底布满血丝,好像一夜之间两鬓就生出了华发。
      愫心心头掠过一丝快意的冷笑,看来大鱼还是跑掉了,被逮住的只是一只小虾米而已。她反手带上房门,却有一刹那的恍惚——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倒真是头一遭。
      见季鸣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在自己身上。愫心心底发颤,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轻声问道:“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季鸣心底怒意翻涌,到了这个地步,汪愫心竟还能装得这般若无其事。盛城早已闹得天翻地覆,连深宅里不问外事的聋子瞎子都听闻风声,她除非是个死人,才会一无所知。
      他冷声开口,“上回在庙里见面,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愫心一怔,尽量把声线放得平稳,“还能说什么呢……那日她突然也要去祭奠小恩,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她话音低下去,“她还拉着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说什么‘孩子们都是亲人,在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季鸣看她对答如流、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愈发笃定——没有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突然话锋一转,“那些烟土,也是你替她换成现钱的吧?"
      愫心果然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烟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虽然不知道季鸣所指的“烟土"究竟是何事,但她却知道,人对真事与假事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下意识的惊愕,根本装不出来。
      季鸣果然冷笑两声,愫心也只好跟着干笑了两声。
      她扶了扶鬓角,才小心翼翼道:"我仿佛也听了一些传言。佳音是不是在同您置气啊?是为魏小姐的事吗?她毕竟年轻嘛,眼里容不下人也是有的。要我说,魏帅把女儿送来盛城,是为了求和,哪还敢强求什么名分?要不……我来劝劝她?"
      “你给我继续装——"季鸣霍然起身,一声爆喝,“我问你,你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愫心夸张地掩住嘴,作出一副惊诧模样,“什么?佳音真不见了?她还真同您怄气啊……要不,先让那位魏小姐上我那儿住几天?她是魏帅嫡出的小千金,也不好真教她受委屈。"
      她抬眸看过来,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说到底,还不都怨您,一向太宠着佳音了。她专房独宠惯了,难怪一时半会儿拐不过这个弯。"
      季鸣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把扣住愫心的手腕将她拖了过来,"汪愫心,我不想对你动粗,趁我还能好好说话,你最好一五一十告诉我,她到底去哪了!"
      愫心的额头被狠狠撞在茶几边的玉山石盆景上,那尖锐的棱角顿时在她额角划出一道红痕,疼得她眼泪往外一迸。她捂住伤处,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季鸣怒极反笑,“那你敢用维恩来发誓——说此事同你毫无关系?!"
      愫心缓缓放下捂额的手,抬起一双盈泪的眼。她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直直盯着季鸣,“我为什么要用儿子来发誓?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小恩死了你也没有如此丢魂失魄,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这样不要脸面!"
      季鸣被刺得一怔,扣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语气也缓了下来,却仍硬撑着那股戾气,“……那你说。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愫心心底一片寒凉。她抹去眼泪,气定神闲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慢条斯理地理完了衣袖,这才抬眼看向季鸣,语带讥诮,“这么说……咱们家的娜娜小姐——当真跑了?"
      她轻声一笑,阴阳怪气地对着季鸣"啧"了一声,"不应该呀!小报上日日编排你们的爱情故事,鸳鸯蝴蝶旷世绝恋呢!我看了都觉得动心。你对她这么好,这么疼她,这么宠她,她不是应该死心塌地跟着你才对嘛!那她为什么还要往外跑?"
      愤怒、心虚、惭愧、焦躁,各种情绪在季鸣的眼神里交织波动。愫心把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连哄带骗拐回家来,自己不仅乐见其成,还沾沾自喜地纵容着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可雏鸟终究会长出羽翼。她察觉了,领悟了,觉醒了——所以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然而他还是不能甘心,她初嫁时那份纯粹的喜悦,对自己单纯的恋慕和一心一意的依靠都是真的。难道这些吉光片羽以后只能成为回忆吗?
      季鸣咬着牙看向愫心,愫心也毫不退避地瞪了回来。她缓缓起身,冷冷地斜睨着季鸣,"是我小看了你的小娇妻呢!从前觉得她的脑子比一只鹅还不如,没想到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做事这么不拖泥带水,倒教我高看她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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