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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归来 在军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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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工厂连轴转了好几日,季鸣终于得空。他匆匆赶回家,推开房门时,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
他本能地皱眉——佳音竟不在卧房里,可想到方才在楼下花园见到了小萤,这才让他稍松了口气,心底那根弦却仍绷得发紧。
这时,衣帽间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他轻轻走了过去。阿黄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蹭到他脚边亲昵地绕了一圈。
推开门时,佳音正背对着外面,指尖搭在一件他的长袍的袖口处,连他进来都没察觉。暖黄的壁灯将她的侧影投在衣橱上,很是温馨宁静。
看见这件藏青色长袍,季鸣也有一瞬的恍惚,猛然想起去年春天他过寿的那一天。他早已忘了自己穿着什么,可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日的佳音穿着件杏色洋装,头发梳成两个俏皮的圆髻,趴在露台的雕栏上,远远地冲他摇手。
那时候,他对这个闯进他家的小姑娘又爱又怕,也许,正是从她甜甜地叫着"姨丈生辰快乐"那时起,他才决定不再克制自己的吧?
佳音似乎全然未觉他的到来,指尖仍流连在锦缎细腻的纹理间。
或许,她也跟自己一样,想到了那一瞬强烈的悸动。季鸣心中一软,轻声唤道:"娜娜?"
这声轻唤惊得她整个人一抖。
"吓死人了!"她抚着心口嗔怪,"真是的,怎么也不出声啊!"
她朝他走过来,用脚将一旁打着转的阿黄勾走,小鼻子皱了皱,"哎呀,全是火药味......"手指已灵巧地解起他的领带,"现在去给你放洗澡水可好?"
"军营里头,怎么好比家里?"季鸣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佳音跪坐在浴缸边,拿着丝瓜瓤沾了玫瑰香胰子,慢慢在季鸣背上打着圈。
"水烫不烫?"她轻声问,指节在他紧绷的肩颈处轻轻按揉。
季鸣摇摇头,闭目靠在浴缸边缘,连日巡视各处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温热的水中渐渐消融。
突然,一双湿漉漉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
佳音将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声音闷闷的,"姨丈,"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张莫愁的好吗?"
季鸣愣了一下,那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佳音终于愿意和他一起面对过去,至少说明她不再以抗拒的态度对待他,那么,他便愿意将往事讲给她听。
季鸣握住佳音的手腕,缓缓向下引去。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腹部斜斜延伸至胯骨,像条蛰伏的蜈蚣。这是他身上最深的伤痕,平日里连更衣都要避着人。
"人一得意,难免就容易栽跟头。那是我打得最惨烈的一场仗,当时受了重伤,身边带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有维岳还跟着我。他拖着我在雪地里爬了半夜,终于在山洼间找到一个茅屋,应该是猎户们上山临时歇脚的地方。
当天晚上,张莫愁的哥哥路过那里发现了我们,那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还发着高烧,魏军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过来,只有当地人才知道走哪里是最安全的,维岳用枪逼着他给我们带路。
从我们身上穿的军装,他当然看出来了,便存了私心把我们带去了他家里,也许是真的想救我一命,也许是想能卖个更高的赏金。
那时候,她刚刚嫁人不久,回娘家小住。她的心肠不坏,只是经不起兄嫂的挑唆。她贴身照顾我,帮我换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教她看到了。
维岳借口为她名节着想,答应了等逃出去一定娶她,这才将她哥哥稳住。好在过了几日,毅甫带着残部找了过来,不过魏常武的人马也找了过来。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突围出去的时候她哥哥被枪打中,姑嫂两哭得那么可怜,愫心也没反对,娶就娶了吧!"
佳音的眼泪突然扑簌簌落了下来,她把唇贴在季鸣耳边,"你不该娶她的……"半晌,又重重地重复一遍,"你不该娶她!"
季鸣也深深叹了口气,抬起手帮佳音拭泪,可潮湿的手掌却把她的脸弄得更湿了。
"这个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好,我错了!"他轻抚着佳音的脸庞,"但是娶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佳音,我的好娜娜,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的,跟她汪愫心没有关系,跟旁的人都没有关系,那是上天的旨意,你这一辈子注定是我的老婆!"
佳音已经飞快地擦干眼泪,轻轻"呸"了一声,"谁稀罕做你老婆!"她眼角还闪着珠花,却突然抿嘴一笑,"这样看起来,我们还要感谢汪夫人呢。不是她有这么大的气性,我怎么会来这里?"
见季鸣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佳音垂下眼帘,舀起水,细细冲走他肩上的泡沫,"水要凉了,该起来了!"
季鸣"哎"的一声,听话地站起身来,乖乖由着佳音帮他擦干身子,又一件件替他穿好衣裳。
这是佳音回来之后,第一次对他这样坦诚——虽然只是浅尝辄止。季鸣深深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觉得,就在这个雾气朦胧的黄昏,他们之间那层薄纱终于快要被捅破了。也许就在这一刻,往昔那个会真心对他笑、真的朝他撒娇的佳音真的要回来了。
等他从盥洗室出去,佳音已经把方才那件藏青色的长袍从衣帽间里拎出来了。她偏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姨丈,今年过寿还穿这一身好不好?"
虽然佳音笑靥盈盈,但不知为什么,季鸣心里就是咯噔了一下,他有些悲哀地想到,恐怕方才在浴室里的温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伸手接过长袍,"平日里都穿西装,这长袍已经不太习惯了,再说了,今年瘦了许多,恐怕撑不起来。"
"穿嘛穿嘛,"佳音拽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现在就来试试,要是真宽了,我给你改好了,反正还有些日子呢!"说罢不由分说去解他的浴袍。
她笑得明媚,眼角弯成月牙,季鸣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他就知道,是他想多了!佳音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高高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女王,不管他怎样五体投地匍匐在她脚下俯首称臣,她也不会在乎他伤痕累累的膝盖!
"随你吧。"他意兴阑珊,任由她解开浴袍。
佳音将长袍轻轻抖开,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将衣领搭上季鸣的肩头,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抬手。"
季鸣顺从甚至带着几分麻木地展开双臂,任由她摆弄。她又绕到身前为他系盘扣,"腰身果然有些松了哎,不过不打紧,教师傅改一改就好。"
最后一粒盘扣系好时,佳音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真好看!"她双手合十抵在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季鸣,"姨丈,藏青色真的好衬你呀!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
不管是真是假,她若是存心想讨人欢心,嘴就会像抹了蜜一般,哄得他根本不舍得深究。季鸣不自觉便被她逗得压不下嘴角。
他刚解开第一粒扣子,佳音便猛然扑了过来,"姨丈,我还没告诉过你吧?"她把两只胳膊吊在他的脖子上,凑到他耳边,"那时候,天天看你穿军装,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你好凶,那天突然换成了长袍,立刻就把我迷住了呢!"
季鸣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却又在意识到什么后迅速抿紧。虽然他们的露台隔得那样远,但他真的感受到了她的羞赧与悸动,直到现在,也常常拿出来回味,可此刻她太过甜腻的嗓音反而掩盖了当初的那份真实。
等不到他的回应,佳音稍稍仰起头,先亲他一口,才抱怨道:"怎么不信啊?反正,我可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找个好看的男人……"
她仿佛猜到了季鸣听到她接下来的话会怎样反应,先退后两步,狡黠一笑,才低声道:"反正嘛,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既然如此,干嘛不要一个好看的呢?"
季鸣的胸口顿时像压了块浸透苦汁的棉絮,那些被他强行按进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全翻涌上来。她和汪愫心之间那些勾当,她和维祯不清不楚的过去——也许现在还藕断丝连。
作为丈夫,他咽下过多少难以下咽的猜疑,作为男人,他抛却尊严包容她所有的乖张任性。他几乎付出了可以为她付出的一切,那都是因为她曾真心爱过他,他希望以后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真的爱他!没想到,现在她给出的答案,不过是因为——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佳音当然知道季鸣生气了,可现在的她,最擅长的就是拨弄他的心弦了。她小心翼翼挪过去,牵起季鸣的一根指头,用拇指轻轻挠他的掌心,"哎呀,生气了?"
见他不应,她又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可是你喜欢我不也是因为我好看嘛,难道,我是个丑八怪你也爱我?"
季鸣转过身去,不愿意理她。她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捏着那根手指左右轻晃,"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的意思是,正因为是姨丈,又生得这样好看,我才连魂儿都丢了呢。"
可这次的季鸣好像特别难哄,佳音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慌神。她瘪了瘪嘴,转身扑到床上,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只有这么一件事,她不需要任何酝酿,因为眼泪是她需要付出极大克制才能忍住的东西。
季鸣静静地抽完烟,见佳音还躺在那里轻轻抽泣,只好前去俯就。他叹着气在床沿坐下,正要说话,却见佳音突然翻身抓住他的手腕,泪眼朦胧地跟他道歉。
"我是存心气你的……"她哽咽着把脸埋进他掌心,"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堵得慌。"她拽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堵得我好难受呀!"
季鸣也在一旁躺下,将她轻轻拢进怀中,"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发堵好吗?"
"我不知道呀……"佳音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在的时候还好,你不在家,我心里就特别没底。"她突然仰起头,"要不,下次你出去公干,把我也带上吧?"
"胡闹!"季鸣笑斥道,"你哪里吃得了那样的苦。"
"吃得了,吃得了……"佳音不依不饶,像只贪嘴的雀儿似的在他怀里扑腾。她支起身子,在季鸣身上这里叨一下那里啄一口,"这个苦我吃得,那个苦我也吃得......"
闹着闹着,两个人便滚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