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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隧道(二十) 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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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司在一旁端详片刻,下了结论:“分尸现场。”
谭又青点点头,右手抓起李容情递来的干抹布,反复擦拭手上的尸水。那股腐败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皮肤纹理里,难以去除。
“现在,”他垂下眼,声音有些疲惫,“只剩一件事要做了——找到隧道爆炸和庄月一家的关联。”
手擦了半天,仍旧觉得滑腻不适。谭又青心头涌上一股烦躁,有些自暴自弃了,索性将抹布扔到角落,目光再次扫视这间狭小的浴室。
空间实在逼仄,四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按理说,搜查起来应该很快。
宋司率先动了。
他抬高自拍杆,光束扫过林文生和李容情略显苍白的脸:“愣着干什么?找。”
*
房间虽小,但浓稠的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阻碍。每一寸地面、每一处角落都需要用手电光仔细探查,进度缓慢。
好在并非全无收获。
李容情蹲在洗手台下方,手探进积满灰尘的橱柜深处,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他顿了顿,缓缓将东西拖出来——
是一把锤子。
木柄粗糙,锤头沾着已然干涸的深褐色血迹。
橱柜里,不止有锤子。
随着他的动作,更多物件暴露在光下下:剔骨刀、菜刀、匕首、短斧……一应俱全。每一件都覆盖着暗沉的血污与厚厚的灰尘,沉默地躺在那里。
看到这一幕,宋司心头一沉。他将自拍杆的光压向地面——
浴室原本白色的瓷砖上,残留着清晰的血水痕迹。那痕迹从洗澡池边缘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门外,与他们之前在杂物间门口看到的拖痕完全吻合。
林文生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里……这里就是第一现场?可、可这跟隧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谭又青没说话。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闭了闭眼。右手仍握着那把刚找到的锤子,木柄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斧头太重,剔骨刀不便携带,那把匕首又锈蚀得厉害,刃口都钝了。谭又青讨厌手无寸铁的感觉,在这种地方尤其如此。他也顾不上这是不是凶器,胡乱选了一样就当防身用。此刻他将锤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凌空挥了两下——意外地,很顺手。
锤头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染血的工具上,“再找找看吧。”
李容情从橱柜最里侧,摸出了一样被破布包裹的东西。他解开布结,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浸过水又干透的纸页。借着手电光,能勉强辨认出是……一幅画。
他眯了眯眼,认真的端详了起来,随后面色一白。
终于看清了那幅画——
那是一尊弥勒佛。
只是这佛像长得怪异莫名,全无寻常弥勒的圆融憨厚。它盘踞在层层叠叠的暗红色血肉之上,嘴角咧开的笑容极其夸张,几乎扯到耳根,眼里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邪性。更令人不适的是,在佛像盘坐的膝下,隐约能看见扭曲缠绕的肠子、暗沉的心脏轮廓……像是将人的五脏六腑当成了蒲团与莲花座。
谭又青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尖锐的刺痛钻进脑海,心道:“庄月这个畜牲到底拜了些什么玩意?”
他移开视线,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目光落向画的右下角。那里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颜色暗红,像是干涸许久的血:
“新的大师。”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端庄,与画面内容的邪祟形成诡异的反差。
谭又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操。
“新的大师?”一旁传来林文生讷讷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旧的么?”
谭又青在心里冷静地想,还真有。
李容情不知何时已掏出了那本笔记本的残页。他将写有字的纸都仔细撕下、叠好,此时正一张张翻阅着,指尖恰好停在2001年庄月的那页日记上。
林文生好奇地探头,目光刚落到纸面,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脖子,不敢独自细看那些字句,最终只是瑟缩地低下头去。
上面正记载着庄月关于大师的记载:
——“大师说,家里有‘煞’,要‘送’走才能平安。送了钱,做了法。心静了几天。”
“——2001年2月2日。”
“又犯了!比之前更狠!晓声的额头……我的错,是我的错!大师说供奉不够,心不诚……要更多的‘诚心’。我真的没有钱了……”
“之前那位‘大师’,恐怕只是个骗子。”宋司伸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弹,发出轻微的脆响,“‘供奉不够,心不诚’……老套路了,先吓唬,再索财,越骗越富。”
谭又青将身体的重心靠在斑驳的门框上,声音平静地接道:“供奉之后,处境也没有改善。李容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去看看庄晓声二月二日的日记,应该记载的都是同一天的事。”
李容情依言,从另一叠纸中抽出一张字迹更稚嫩的纸页,那是庄晓声的日记。日期同样是2001年2月2日:
——“2月2日,雨。妈妈去庙里求了符,烧成灰泡水让爸喝。没用。他把碗砸了。”
林文生倒抽一口冷气,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所以……庄月和孩子被打之后,以为丈夫是中邪,就到处求神拜佛,想让他‘变回来’?”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李容情垂下眼睫,将日记纸轻轻放回口袋中,动作近乎一种默哀。
谭又青依然倚着门,手里捏着那幅诡异画像。画中人的眉眼在昏光里似笑非笑,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他缓缓开口:“之前的大师没有用,可能因为那是骗子,也可能因为……丈夫根本没有中邪。家暴从来不是什么邪祟作怪,那只是弱者向弱者施加的暴力。”
“庄月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在绝望中挣扎。或许受限于那个年代的思想,她能想到的出路,除了忍耐,就只剩下求神拜佛。”
“所以,当情况依旧没有改善,她便转向了‘新的大师’。”
谭又青举起手中的画像,让那暗沉的面孔对着所有人,“这位‘新大师’给了她这张画像,也许还教了她某种‘方法’。于是,走投无路的母亲,最终拿起了屠刀。”
宋司在一旁感叹道:“还是这玩意好使。”
谭又青的手顿了顿,在举起画像的同时,他也瞥见了背后。
于是,他将那幅画缓缓翻转过来。
发黄的纸背在光线下浮出几行潦草的字迹——仍旧是日记,落款日期是三月三日。
三月四日,便是庄月动手的那一日。
他神色一凝,伸手轻扯身侧李容情的衣袖。四人无声地围拢。
——“3月3日,晴。”
“新的大师说,要诚心,要决心。他说‘煞’已成人形,寻常法子送不走了。给了我一张供奉的佛像,让我早晚供奉,心中默念所求。我问要念什么。他说:‘念你真正想要的。’”
“我真正想要的……
“晓声今晚睡着时笑了,我知道的。因为要开学了,他再也不用在家里面对这一切了。那我呢?我和晓曼呢?我们该怎么办?我已经很久不敢和他待在一起了,厨房的刀我每次做完饭都要包好藏在房间里,我难道就活该一辈子这样吗?凭什么……我凭什么要犯贱呢?”
“大师说得对。拜谁不是拜,求谁不是求。”
日记戛然而止。
众人沉默。
故事的一部分主线已浮出水面。庄晓声在案发后协助母亲藏尸,而最小的孩子庄晓曼躲在柜门后,目睹一切却选择了沉默。这个四口之家摇身一变成为三口之家,似乎终于摆脱了梦魇,日子仿佛重回正轨,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但这可能吗?
谭又青低下头,凝视着血肉之上那尊端坐的佛像,又想起隧道宿舍里庄月供奉的那一尊,心头寒意渐生。两尊佛像,仿佛某种无声的呼应,某种未完成的仪式。
“不对,”谭又青用力掐了掐手心,逼迫自己冷静,“庄月和隧道之间……究竟还藏着什么?”
*
话音未落,旁边的林文生忽然剧烈喘息起来,一只手猛地攥住谭又青的袖口,五指因用力而节节泛白。
如果要谭又青形容接下来的情景——他大概会说,那就像末世电影里尸潮将至的前一秒。时间骤然被拉长、压扁,每一帧都变成慢动作。林文生的嘴唇在他眼前开合,每一个口型都清晰得异常,可声音却像浸入了深水,模糊、遥远、断断续续。
谭又青的耳朵像是被封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知短暂罢工。
直到几秒之后,某种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的耳鸣炸开,神经末梢才重新连接。林文生那句被拉长变形的话,终于挤过屏障,狠狠撞进他的意识里:
“有东西来了——”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就在门外。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条焦黑的、布满龟裂皮肤的手臂从缝中伸出,手指抠在门框边缘,缓缓用力。
紧接着,一张脸从阴影里浮现,焦黑、干瘪,只有一只眼睛还嵌在那张脸上,眼球浑浊发黄,几乎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被几缕血丝勉强牵连着。
那只眼睛转了转,盯住了僵在门框旁的谭又青。
是庄月。
谭又青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张脸——他还没有心大到能忘记这么瘆人的长相。可认出之后,涌上来的却不是恐惧,也不是惊惶。
一股火烧般的情绪从胃里窜起,一路烧上喉咙,烧进眼眶。
谭又青从未想过,人一瞬间竟能涌出这么多念头——痛苦、软弱、恐惧、惊惶……它们像乱流一样在他脑中横冲直撞。可就在最后一刹那,所有情绪都坍缩成了一把怒火的形状,他在心里狠狠想道:你不想犯贱,难道我就想么?
随即,在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中,谭又青高高扬起手,手中的锤子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银光一闪,朝着门缝中的眼睛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
锤面砸中眼眶的瞬间,一声闷响像惊雷般在狭窄的走廊里爆开。那只眼球被砸得往颅腔里猛地一缩,黏稠的液体从眼眶边缘溅射出来,洒在门框上,洒在谭又青握锤的手背上,温热的,腥甜的。
门后的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惨叫——那声音嘶哑的吼叫像是从腐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门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庞然重物撞在了上面,木纤维发出濒临断裂的声音。
但那只眼睛没有退回去。
它被砸碎了一半,晶状体裂成浑浊的碎片,却依然嵌在眼眶里,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继续“看”着谭又青。焦黑的面孔开始向门缝里挤,颧骨碎裂的声响像踩碎干枯的树枝,一股浓烈的焦臭味混着腐肉的甜腥扑面而来。
谭又青握着锤子的手在发抖。他盯着那张正在挤进来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的一丝凉气。
他想: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