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在副本里成为神经病之后》咘练

19、隧道（十九） 捞尸

　　保洁室空无一人。
　　之前的一切仿佛都从未发生，空荡荡的，寂静十分。李容情和林文生四处翻找，终于在茶几下不起眼的暗格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医疗箱。箱中孤零零地躺着几卷绷带。

　　李容情的动作出人意料的熟练，他迅速撕开绷带，按压、缠绕，手法利落地为谭又青止住了血。接着他试图将他软软垂落的手腕固定住，然而尝试了几次，终究只是徒劳——那只手依旧不自然地弯折着。

　　谭又青垂眸看着自己的左手，疼痛早已在一次次重复的刺激中变得麻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李容情绷紧的侧脸。对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让谭又青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

　　他们只休整了几分钟。没人敢在此地久留，谁也不知道那沉寂的走廊外是否还藏着什么。停下脚步，就意味着副本剧情永远无法向前推进——这个道理，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队伍里除了林文生脸色发白、还靠着墙有些恍惚，其余几人都没有坐以待毙的意思。简短商量了几句，谭又青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了下膝盖，站起身。

　　“走吧。”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破损的左手被绷带草草固定，垂在身侧，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室内的灯依旧昏暗，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紧贴在身后蠢蠢欲动的鬼魅。

　　“等等。”
　　“你怎么朝里面走？”宋司露出了惊奇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看看怎么回避难所找保险箱。”
　　“我怕，”谭又青言简意赅的答道，“我想去看看浴室。那个怪物不知道还会不会出来。我真是骇的腿软，再来一次我绝对受不了，不如一次性把这里给探索完了。”

　　谭又青这番话确实发自真心，肺腑之言。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甚至显得过于镇定。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脸上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在黑黢黢的走廊里亮得有些异常。
　　谭又青自己知道，这副模样不过是强撑出来的。
　　他的脑子在冷静地分析，权衡利弊，指挥着身体行动——但内心之中早就陷入了恐慌。

　　没办法。
　　谭又青心想：不冷静的话，我会死吧。

　　他受够了当弱者，这种渴望挣扎着从血肉中爬出，终于顶替他成为了新的人格。如此强烈的求生本能，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当他瞥见旁边林文生那副畏缩茫然、大气不敢喘的样子，就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

　　宋司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看到底下微微发颤的真实。宋司没再多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就走。”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将手中的自拍杆抬高，那道不算明亮的光束笔直地刺向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跟紧我。”

　　浴室就在杂物间的旁边。
　　门依然十分破旧。宋司率先走在前方，用脚试探性的踢了踢门，踹出一条细缝。
　　“……这是什么味道？”林文生低低出声，“等一下、我闻到一股，很刺鼻的味道。”

　　宋司咧嘴笑了起来。
　　“是尸臭。”他将手里的自拍杆晃了晃，光源对着门缝，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平静，“一股甜腥味……据说，人这辈子只要闻过这种味道，就再也忘不掉了。”
　　话音落下，他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板猛地向里敞开。

　　房间很暗，仅有门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几人的轮廓，影子如墨般融化在浓郁的黑暗里。浴室内的情形完全隐没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

　　但谭又青的直觉在尖叫——绝对很不妙。
　　寂静中，竟有声音。
　　是苍蝇的嗡鸣，密集、黏腻，像一团不断蠕动的黑云，混杂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甜腥，从门内扑面而来。
　　谭又青顿时捂住口鼻，喉间一阵剧烈翻涌，胃里酸液上冲，逼得他弯下腰，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宋司却仿佛没闻到，反而向前一步，跨进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昏暗。
　　昏黄的光圈首先落在地面。老式的、白底带小蓝花图案的瓷砖地砖上，汪着一滩深色、黏腻的不明液体，边缘已经发黑干涸。光束颤抖着上移，掠过那个搪瓷脱落、露出黑黄色铁胚的洗手池，生锈的水龙头还在以极慢的速度“滴答”着浑浊的水珠。

　　最终，光圈定格在浴室中央——

　　那里没有浴缸，只有一个用白色瓷砖砌成的、长方形的洗澡池。池子不大，边缘的瓷砖缝隙里满是黑黄色的污垢。
　　一截肿胀惨白的小腿，搭在池子边缘的瓷砖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布满深紫色的淤痕和暗斑，在昏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皮肤表面有细微的东西在蠕动。池子内部的情形看不真切，但那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恶臭，以及几乎要形成黑云的蝇群，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操……”林文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踉跄着后退，手在墙上胡乱抓了一下，蹭了一手冰凉的湿灰。

　　谭又青已经支撑不住，转过身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只吐出些酸水。那画面和气味带来的冲击，远超他的承受极限。
　　李容情不知道从哪薅了一块抹布，递给了谭又青。他下意识接过，将自己的脸擦了个七零八落，只觉得左手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实在骂不了脏话了。不是素质太高，是因为这场面实在太骇人，整个人都处于要吐不吐的薛定谔状态，实在没力气吐字。
　　“看来，”宋司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兴奋，“咱们……找对地方了。” 他缓缓移动着自拍杆，让那束昏黄的光扫过洗澡池内部。浑浊的水面下，似乎有更多模糊的、柔软的阴影堆积着，一件颜色难辨的、类似衣物的东西漂在旁边。
　　“家人们，观众朋友们，这不来点积分烟花刷一刷？接下来……可能有点‘下饭’。”

　　谭又青还在吐。
　　幸好这地方是浴室，旁边就是洗手池。虽然这间浴室不知道停用了多久，但吐在该吐的地方还是让他比较舒心些。

　　谭又青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最显著的状况，就表现为——他会和自己吵架，具体表现为左右脑时常互搏，情感十分反人类。
　　他吐着吐着，整个人眼冒金星，不感觉虚弱，反而生出一股愤怒，但在愤怒燃烧的下一刻又被嗓子眼里的呕吐物打断，因此一分火气吐完反而成了十分，之前内心的慌张也逐渐消散。

　　他吐到一半，感觉要是能料到自己要在【模拟死亡】吐的昏天暗地，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真正能吐出来的东西不多，之后基本都是胃酸和干呕，眼泪失控地滚下来，混进嘴角的污渍，再流到下巴，一片湿黏狼狈。他撑在池边的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

　　谭又青抬头。
　　镜子里的人是谁？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被冷汗粘在额角。谭又青盯着那张脸，移开了视线，转到了宋司身上。

　　宋司似乎是有些洁癖，用自拍杆极慢的拨弄着那具尸体。李容情似乎也有点嫌恶，扭过了头，下意识的想用袖口去捂嘴，只是他发现自己衣服的袖口在之前被谭又青扯去擦了大片的灰尘，表情复杂，五官抽搐。
　　林文生更不用说，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谭又青无语了。
　　他心想：这样子窝窝囊囊算什么？
　　无数想法在脑海里兜了两圈，纷纷杂杂，最后如一条崩掉的细绳。

　　“……操你大爷的，”谭又青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查完赶紧走。我来翻。”
　　说罢，他一步跨到浴缸边，右手猛地探入浑浊发黑的水中，攥住那具浮尸的头发，用力向上一提——
　　预想中的沉重却没有传来。

　　谭又青手臂一轻，惯性让他往后踉跄半步。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手里只拎着一颗孤零零的头颅，正在和他深情对视。
　　那人的五官真正的算得上是如奶油般化开，肿胀发黑的五官糊成一团，眼眶、鼻孔、嘴角都糊着深色的污物，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几条白胖的蛆虫从耳孔里钻出，顺着他的手指慢吞吞地往下爬。

　　【理智值（52/100）】

　　谭又青喉结动了动，心道：幸好吐过了。
　　恶臭发味道熏了他一身，但谭又青做好了准备，因此并不怎么恼怒，虽然事出意外，但是勉强还算是早有预谋，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只是眯了眯眼——早在伸手的那一刻，他就准备好了面对这些。只是没料到，身子和头竟已彻底断开。
　　他歪过头，眯着眼辨认那颗头颅上几乎消失的五官。眼睛肿成两条细缝，鼻子软塌塌地陷在肉里，嘴唇外翻，露出黑黄的牙。更多蛆虫在颅腔的断面里蠕动，带着湿黏的细响。

　　洗澡池里的水微微晃动。
　　失去头颅的躯干歪斜着浮沉，颈部的断口处挂着絮状的组织，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水面下，一团深色的影子缓缓漾开。
　　谭又青拎着头颅，没松手，也没动。

　　“……求你了，”林文生好不容易站起来，见到此情此景，又两眼一黑了，“你把这个放下好不好……我要，我要熏死了……”
　　宋司愕然。
　　“卧槽，”他咽了咽口水，道：“……你不怕有什么陷阱之类的？”
　　事出意外，即使是他也十分震惊。毕竟活人好捅，死了就万事大吉；死人在他眼里比活人难搞多了，属于是上了一层无敌buff，捅了又捅也只是捅个寂寞，面对此类boss，宋司还是有不少防备之心。

　　“……你们查得太慢了，”谭又青吸了口气，却被浓烈的尸臭呛得连连咳嗽，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我想赶紧出去。照这个速度，要搞到猴年马月？”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着一股躁郁的火：“别逼我，我现在真的很生气。”

　　“情绪倒错？”李容情在他身后轻声问。
　　“对，可能吧，大概就是这样，”谭又青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睛，“我什么都想不了了，只想离开这儿。越觉得恶心、难受，我就越火大……”
　　谭又青看了看已经快晕厥过去的林文生，有看看自己手中抓着的尸体头颅，忽然懒得再思考自己是不是变异了的事实。
　　“李容情，”谭又青转过头，声音平静得有些麻木，“那张照片，你带了吗？”

　　李容情从校服内衬的袋子里摸出那张小小的相片。
　　谭又青眯起眼，借着手电筒昏惨惨的光，仔细比对水池中那具尸体的面容。可那张脸早已被泡得肿胀溃烂，五官模糊难辨。他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看容貌好像没什么大用处，毕竟水池中那人已经快泡烂了，目光便下移——落在衣服上。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工地常见的荧光色马甲，颜色扎眼，在昏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谭又青不再犹豫，随手将头颅丢回池中，发出沉闷的“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浑浊的液体漫过他的手背。探身往池中摸去，指尖触到滑腻的布料，随即用力一扯——

　　一具浮肿的躯干被拽出水面，领口处，那抹熟悉的荧光色骤然刺入眼帘。
　　果然。
　　马甲虽然浸透了污水，颜色暗淡了许多，但式样和反光条的位置，与照片中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珠从尸体衣角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积着污垢的地砖上。
　　“是同一个人。”谭又青松开手，躯干沉回水中。他直起身，在裤侧擦了擦手，可那股腐臭的黏腻感仿佛仍附着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