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隧道(十七) 陡生变故 ...
-
直到脚步声消失,谭又青才略略放下了心。
李容情像肉垫一样垫在他身下,两个人缠在一起。
他们相顾无言。
*
李容情垂眼看着谭又青。
现在的谭又青看起来是令人心惊的漂亮。
面色惨白,眼神却无比明亮,眼下全是泪珠,却不让人觉得软弱。他像是打了场胜仗,眼睛却微微弯起,露出卧蚕,是一种诡异的胜利者姿态,露着些笑意。
他捂住左手,血液蜿蜒而下,谭又青却全然不当回事,蜷缩在自己怀中,令人心安。
*
不敢赌那怪物究竟有没有走远,他们便一直待在狭小的柜中,静静的等待时间的流逝。
谭又青垂下眼,视线落在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
那个被他随手命名为【全网最怂主播】的直播间,此刻弹幕疯狂滚动,观看人数竟已突破四位数,停留在一个他开播以来从未达到过的数字:
【观看人数:2711】
【(置顶)系统公告:观众[祝英台]打赏积分豪华游轮x1】
【吓死爹了……我真以为主播要当场去世……柜子缝那儿出现面具的时候我手机都扔了】
【不是说好的怂逼直播间吗?进来想看主播屁滚尿流,结果就给我看这个?怪物脸贴脸了都还能憋住气,完了还亲手把自己手掰折……这叫怂啊??】
【……这手还有救吗?我看着都幻痛。骨头茬子是不是都露出来了?就一层皮连着了吧……】
【看了太多骚操作大佬的直播间,对别人这么狠的有很多,对自己都这么狠的,真是头一个。是个狼灭。】
【#战损】
【说实话,之前一直都拿主播直播间当睡前配菜,刚才真的萎了,感觉真的好痛好痛啊,不忍心继续导了】
【基本可以确定是泪失禁了吧?心理防线脆弱的这时候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干得出把自己手硬生生掰断的事情……该说不说,好骚啊……】
【[已有1248人为您送上积分烟花,32人为您打赏积分穿云箭,1人为您打赏豪华游轮,共获得积分x3576]】
……积分真多啊。
原来直播间就是这么粗俗。刺激,疼痛,伤害,色情……这些才是基本法。
谭又青的目光掠过那些快速闪过的文字,最后落在自己左手上。
情况比弹幕描述的还要糟糕一些。整个左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前折断,手背几乎完全贴在了正面腕骨上,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在昏暗光线下泛起光泽。
仅存的一些皮肤和筋络软塌塌地牵连着,隐隐露出黄色的脂肪,让那只手像一件被暴力损坏的零件。
疼痛是迟来的、却无比汹涌的浪潮,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末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很漫长,或许只是片刻。身下的李容情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避免柜子发出吱呀声。他勉强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微光亮起的瞬间,映亮了他同样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距离他们躲进这个柜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仿佛那怪物从未出现过,又或者它始终蛰伏在某个角落,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藏身之所。柜子里的空气混浊不堪,弥漫着铁锈味、灰尘味,以及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三个小时的僵卧,肢体早已麻木刺痛,而精神却不得不持续紧绷。
李容情用气音极轻地问,声音干涩:“……它走了吗?”
谭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全神贯注听着在外界的动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同样以气音回应:“不确定。”
他尝试动了动受伤的左手,一股钻心的剧痛猛然袭来,让他眼前眼前一黑。
谭又青咬紧后槽牙,将闷哼压回喉咙深处。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伤口需要处理,失血和疼痛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消耗他的体力。
他抬眼,再次看向直播面板。人数又上涨了一些,弹幕还在为他的手和接下来的行动争论不休。某些打赏特效偶尔划过,带来微薄的积分入账提示。
谭又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波动已经微微平息,重新归于一片平静。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李容情,轻声道:“我们得出去。”
李容情没回话。
李容情的脸上映着手机的白光,面色白的异常,几乎如纸。他没说话,只是将亮度调到最低的屏幕转向谭又青,下颌朝那点微光轻轻一努。
“?”
屏幕上,那个令人窒息的倒计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的锁屏界面,只有日期与时间,信号栏空空如也。
“看日期。”李容情开口,嗓音干涩,“上面显示……现在是2017年3月9日。”
谭又青目光一凝。
是,最初在巴士上醒来时,每个人手机上的日期都是2017年3月9日。这一点他记得清楚。
李容情道:“……倒计时是24小时。”
话音落下,寂静像潮水般淹没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隙。
——24小时过去了。
为什么,日期却仍然停在3月9日?
里面绝对有问题。
在爆炸发生前巴士上的倒计时,也是显示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所以,在这个副本里,凝固的日期,固定的计时,都反映出一件事——
……“循环”?
纷杂的时间线。
谭又青和李容情身体紧紧相贴着。他们面对面,如果要起身,谭又青将会非常费力。他索性任性了些,卸了力,将自己整个人靠在李容情身上,甚至可以侧耳听见他的心跳声。
李容情没有拒绝,由着他靠,甚至调整姿势,让他更妥帖。一只手松松揽着他肩背,另一只手则护在他受伤的左手旁,指尖很轻地搭着。
谭又青彻底安下心来。
他在樟脑丸的味道中,重新静下心来思考。
柜子门其实没有锁上,甚至能推开一条缝。
——那东西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为什么像戏弄猎物一般,只从雕花镂空处探进手指,一寸寸摸索、试探,仿佛享受他们的恐惧与躲藏?
二十四小时到底代表着什么?
——以及。
它到底是谁?在这个副本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谭又青闭上眼,在翻腾的混乱记忆里打捞。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了……某个画面、某个瞬间……
对了。
在副本刚开始的时候。
他耗掉十点理智值发动【灵视】,曾惊鸿一瞥:
一张小丑面具,白面红唇,眼窝深黑。面具之下,似乎在车底安放着什么东西。
当时车厢摇晃、人影杂乱,他只当是游戏般的背景设定。
谭又青越想越乱,心中思绪纷杂,倒是有些气了,气到一半又觉得浑身上下哪都疼,尤其是左手几乎是钻心的痛,额角溢出不少冷汗,又终于消停了。
他放空了大脑,觉得自己的小命如同副本的囊中之物一般。但仔细想想,自己这一条破破烂烂的贱命,也倒是无所谓了。就像自己的左手一样,看着很割舍不得,其实到危机时刻,这么用力一掰,也就分崩离析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一想,他也懒得生气了,世上恶事太多,活着便已经难能可贵,更别说是在副本里。
谭又青思绪百转千回兜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又突然恶狠狠的想道:早知道自己活成这副死样,就应该早点把他爹那条畜牲命给了解了,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但是谭又青思考了半晌,又将自己以上的想法全部推翻了,狗屁不通。
要是自己真这么豁达,一开始上香的时候就随着庄月回地府了,犯不着还在这里为了一条命苟延残喘。
这条命,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宝物。自己将自己手掰了,可以;轮不着别人掰他,否则他要拼命。
柜子已经被他们捂暖了,谭又青竟然感到有些热,汗也不仅仅是冷汗了。他实在憋的难受,心中也抑郁,总想从柜子中出去。
但他一垂下眼,对上李容情的视线,只觉得躲在柜子里不全是他一个人的事,再怎么样,也不能拿李容情的命来犯险。
*
宋司蜷缩在柜子里,并不算太紧张,但是又十分焦躁。
他绕着发丝,静静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谭又青。这个名字不合时宜地跳进他脑海里。他莫名觉得有些滑稽,甚至荒谬——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比他宋司更倒霉。按说他该幸灾乐祸,但是一想到比他还倒霉的是一个这么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倒霉蛋,又有些怜惜他,破天荒的生出了一丝念头:要不要我带带他?
宋司扪心自问了一下,得出一个诡异的结论。他大概率是失心疯了。从小到大,弱者他见得多了,一般都是冷眼旁观的多,奚落嘲笑的也有几个,就是没有想要帮助的。
唯独谭又青是个例外。
他无声地吐了口气,压下那点罕见的动摇。
那怪物的样子,看起来最低也是个小boss级别的。
但是宋司不怕,他手里捅过的人算是数不胜数,特殊道具道具也攒了不少,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丢掉命。
他微微眯起眼,将呼吸收敛到近乎于无,全部的感官都延伸出去,捕捉着柜门外那个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一种熟悉的、带着血腥气的兴奋感,沿着脊椎悄悄爬上来,指尖甚至有些发痒。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宋司瞳孔骤然缩紧。是骨头。绝对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谭又青出事了?这个判断瞬间砸进他脑海。几乎是同时,一种极为矛盾的情绪攥住了他。
——看,弱者就是这样,眨眼就没了。能动摇自己的东西,消失了也好。
几秒钟,几分钟?宋司在黑暗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预想中的惨叫、啃噬声并未出现。只有一片粘稠的、令人不安的静谧,浓得化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才渐渐响起,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
谭又青从柜中缝隙朝窥探。
外面一片漆黑,只能勉强分辨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压着气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李容情说:“……像不像?”
“什么?”
“就像……我上次看见的那样。”
谭又青脑海里闪回过帧帧记忆,仿佛又回到了庄晓曼的视角之中,孤独的女孩在柜子之中,隔绝了柜外一切。柜外的母亲正在进行一场屠戮,柜内的孩子正在沉默。
屏住呼吸。
……柜门外的脚步声。
谭又青心中一片清明。
他凑得更近些,气音轻得像呵气,眼神微微翘起,眼神明亮:“……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柜子外的脚步声。”
李容情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他们忽略了副本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仔细想想就能理出这个人的行动轨迹。”谭又青低语,逻辑在黑暗中逐渐清晰,“门外的母亲在作案,父亲已经死了,小妹躲在柜子里……那剩下的儿子呢?他只会做出一个选择——帮助母亲,一起守住这个秘密。”
“……故事的主人公,庄晓声。”
“面对母亲杀害了家暴的父亲,他肯定不会选择报警,反而应该帮助母亲,为她遮掩这起作案。于是,在父亲死后,庄晓声帮助母亲运尸,而小妹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柜子里……于是,他把柜子门关紧,隔绝了两个世界,帮助母亲解脱。”
谭又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摩挲着受伤渗血的手,苍白的面容在阴影里浮起一丝近乎虚脱的笑容:“……我好像知道它为什么不进来了。”
“明明柜门没有锁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只能试探,打不开。这大概就是副本的……生路。就像庄晓声没有打开关注妹妹的柜门一样。”
就在此时,柜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只眼睛突然贴上了缝隙。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正直勾勾地朝柜内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