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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隧道(十六) 掰手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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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虽然依然沉重,但那种被彻底卡死的感觉消失了,被推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门外那个沉重的、似乎是旧文件柜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柜子的一角已经偏离了原本顶住门的位置,地上积了一滩水,正是这滩水减少了摩擦,让柜子在谭又青的推力下滑开了一些。
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出了。
谭又青侧过身子,从门缝中艰难地挤了出去衣服擦过门框边缘。他站稳后立即反手用力,将柜子推向墙壁。
“哐当”一声,柜子重重地移动,震落下几缕灰尘。李容情和宋司也跟着挤出来,三人身上都蹭了些灰尘和水渍,略显狼狈,但总算重获自由。
保洁室还是如此的寂静,已然不见了庄晓曼的身影。
谭又青推开柜子时几乎用尽了力气,此刻正蹲在门边墙角,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李容情背靠着墙,微微喘息。宋司体力稍好,最先缓过气来,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警惕地扫视。
宋司体力比较好,较先缓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会,开口道:“真这么容易就出来了?我总感觉庄晓曼还会阴我们。”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皱了皱眉,仿佛要驱散什么不祥的预感似的,“呸呸”吐了两下,道:“算了,不该说这种丧气话。”
谭又青抬起眼,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说呗,说了又能咋。”
宋司却没有笑。他缓缓站起身,影子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拉长,笼罩在谭又青蜷缩的身影上。他低下头,表情在昏暗里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我有乌鸦嘴,真的。”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我运气一直不好……非常不好。”
话音未落——
“嗡……嗡嗡……”
两声沉闷的震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只从李容情和宋司身上传来。
宋司和谭又青同时一愣,视线迅速交错。宋司看向谭又青:“你手机呢?”
谭又青脸色白了白:“在隧道里……当时太多尸体追着我,我把手机扔出去引开它们了。”
“啧啧,”宋司叹道,“你魅力也太大了,焦尸也爱你。”
谭又青:“很正常的,你在国道上也有大货追你,你魅力也不小。”
蹲在一旁检查背包的李容情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道:“你们这烂梗还能再冷一点吗?”
宋司没接话,他已经从自己裤袋里摸出了手机,食指按上背屏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和凑过来看的李谭又青同时僵住,戏谑的神情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谭又青察觉到气氛骤变,撑着墙想站起来。
李容情将手腕一翻,把屏幕对着谭又青,道:“……手机有一个24小时的倒计时。”
暗色的背景上,一行血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00:00:00】
而在数字上方,是一行小字提示:
【倒计时结束】
宋司表情一僵。
他素来挂着的玩味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谭又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心头猛地一沉,刚要开口——
“听着。”
宋司倏地打断他,语速快得像豌豆射手,每个字都像子弹般射出来:
“虽然我乌鸦嘴,但乌鸦嘴之所以叫乌鸦嘴,就是因为它特么的特别灵!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一直没说,但现在我来感觉了,我必须说——”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刚才他们所处的用具间。这间屋子里深色的木柜有的倒塌堆叠,有的像一具具竖立的棺材立在墙边。
谭又青脑海里骤然联想到最开始的一切——
最开始乘坐的巴士屏幕上,正是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
宋司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某种近乎预言的颤栗:
“他大爷的,这破房间搞这么多柜子……如果这是游戏的话,接下来只有一个下场——”
“有、追、逐、战!!!”
“……宋司,你这个畜牲!”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谭又青的惊呼被掐灭在喉咙里,李容情倒吸冷气的声音近在咫尺。紧接着,死寂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嘎吱……”
“啪嗒。”
一种湿滑、粘腻的落地声,从保洁室的入口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般的“咯啦”声。
宋司手电光束猛地打向楼梯转角。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脚——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脚的话。它的关节以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外翻折,脚尖点地,然后是另一只……接着,一个身影爬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正常的人形。
它异常高大,几乎顶到低矮的天花板,但四肢极不协调地短小、扭曲,像是被粗暴地揉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皮肤是焦黑、皲裂的,布满水泡和烧融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暗红发黑的肌理。
焦糊味和血肉腐烂的甜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而它头部的位置,则戴着一张颜色鲜艳到诡异、笑容咧到耳根的小丑面具。
油彩在焦黑的皮肤衬托下,鲜艳得刺眼,凝固的狂笑表情与它身上散发出的痛苦和恐怖形成令人极度不适的冲突。
面具的眼洞后,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一丝光彩。
“操……”
谭又青整个人发软无力,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本能,两只手一左一右拽着宋司和李容情,朝着刚刚逃出来的用具间冲进去。
庄晓曼不知道哪找来这么大的一坨柜子堵住了门,谭又青推开一道缝已经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在出来时没有彻底推开。也幸好是这个决定,让他们跑回房间时多了一个障碍物堵在门口,凭借怪物高大的身形,肯定要彻底将柜子推开,这能为他们争取一会儿时间。
三人跌跌撞撞摔进房间,谭又青反手将门死死抵住。他急促地喘息着,抬头环视——心却瞬间沉入谷底。
进到房间,谭又青绝望地看着堆叠的柜子,感觉像是真的在玩恐怖游戏——
房间深处堆叠着废弃的柜子,而最内侧,靠墙立着一个格外宽大的镂空储物柜,柜门虚掩。
谭又青对这柜子印象及其深刻,浓烈到刺鼻的樟脑丸气味,粗糙的木板上深刻的划痕——简直和他在“庄晓曼”视角中蜷缩躲藏的那个柜子一模一样。
外面,沉重的撞击声已经炸响。门板在震动,堵门的柜子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躲进去!快!”
谭又青嘶哑地喊到。
没有窗,没有后门,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生路”的出口。这些充满刺鼻气味的柜子,是眼下唯一能提供遮蔽的掩体。
三人迅速分散。宋司拉开一个外侧柜子钻了进去,而谭又青和李容情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镂空柜子——这种柜子的“门”更像一层装饰性的栅栏,空隙足以伸进几根手指。他侧身挤进去,反手轻轻带拢柜门,没敢关死,留了一条缝用于观察和呼吸。
几乎在他们刚刚藏好的瞬间——
“砰!!!”
门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撞开,扭曲变形,重重拍在墙上。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怪物,进来了。
它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歪了歪那颗戴着滑稽面具的头颅,似乎在“倾听”。
是的,倾听。
它的动作缓慢而滞涩,短小烧伤的手臂,几乎两截畸形的肉桩,微微抬起,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振动。
谭又青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肺部因为缺氧开始灼痛。
他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砰砰”狂跳的声音,在死寂中犹如擂鼓,他只能祈祷这怪物听不见。
“滴答……滴答……”只有水声。
怪物开始移动。它不是走,而是用一种拖行的方式,靠着那短小扭曲的下肢和身体的摆动,在房间里“蹭”过。
它经过宋司躲藏的柜子时,似乎停顿了一下,焦黑的手指划过柜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最终没有停留。
然后,它蹭到了谭又青藏身的这一排柜子前。
谭又青的心脏骤然空了一拍。
怪物停在了他的柜子前,那张狂笑的小丑面具几乎要贴到镂空的柜门上。
它不动了,似乎在专注地“听”柜子里的动静。谭又青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滑落,划过眼角,带来一阵刺痛的痒,他却连眨眼都不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谭又青以为它即将离开时——
“咯咯……”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喉咙漏气般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接着,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更像是一截末端严重烧伤萎缩、异常细长、干枯、尖利畸形肢体。
那尖桩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了镂空柜门的缝隙。
谭又青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那细长的爪,像一条探索洞穴的蛇,一点一点地,从镂空的空隙中钻了进来。
带着烧焦的皮肉碎屑和冰冷的死亡气息,就在谭又青的脸侧不到两公分的地方,缓慢地移动、摸索。
指尖划过柜子内壁,发出“吱……吱……”的细微噪音,在谭又青耳中却无限放大。
它不是在盲目地戳刺,而是有目的地在探测空间,感知是否有温热的、柔软的生命体躲在后面。手指弯曲,用那尖利的指甲,刮擦着谭又青面前仅有的那点空隙。
谭又青的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柜壁,无处可退。
那根恐怖的手指,离他的脸颊、他的脖子,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那焦黑指尖上传来的恶臭。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但手指仍在深入,探索的范围在扩大。下一次划动,很可能就会碰到他的手臂,或者身体!
怪物似乎因为没碰到东西而有些困惑,它把脸面具更贴近柜门,那咧开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狰狞。
然后,它换了一根手指,从另一个缝隙,以更缓慢、更仔细的方式,再次探了进来。这一次,手指摸索的方向,赫然是朝着谭又青因为紧张而微微弓起的侧腰!
冰冷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温热的布料和皮肤。
那一瞬间,极致的恐惧像闪电劈中谭又青的大脑,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他看到了自己因为紧握拳头而绷紧、正搭在屈起膝盖上的左手。
没有时间思考了。
就在那冰冷尖锐的指甲即将碰到他腰侧衣料的刹那——
谭又青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他用自己的右手,死死抓住左手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同时借助柜壁,朝着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向——
狠狠一掰!
“咔嚓!”
一声沉闷、短促、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得可怕的骨骼断裂声,在狭窄的柜内响起。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眼前一黑,牙齿几乎要咬碎,血腥味充斥了口腔。
但他硬生生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惨嚎,连同翻涌上来的胃液,一起咽了回去,全身的肌肉剧痛,因为强行抑制而剧烈痉挛、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但那指尖还是很接近。
谭又青看着越来越近的指尖,近乎崩溃,他此时被剧烈的疼痛死死攫住了心神,无法在柜子里继续动作。
就在那冰冷指尖几乎要探入缝隙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猛地从侧旁伸来,攥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拽了过去!
是李容情。
谭又青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扑倒,脸颊不偏不倚,重重撞在李容情受伤的左臂上。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口鼻,谭又青的嘴唇甚至直接尝到了李容情受伤左臂上血的味道。两人在狭窄的柜内四肢亲密的交叠,胸膛相贴,急促的心跳与呼吸在咫尺间相互弥漫,再无半分空隙。
两个人全身几乎压缩到极致。
柜外,那令人窒息的窸窣声停了。一片死寂。
那根正在探索的细长手指,停住了。
就停在几乎要碰到他颤抖身躯的地方。
面具后的怪物,似乎“听”到了那一声轻微的骨裂,也或许“感知”到了柜内生物因剧痛而产生的、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
它静止了几秒,那细长的手指就悬在那里,如同死神的触须。
李容情扣着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谭又青眼前阵阵发黑,折断的左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软软垂下,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只能凭借最后一丝意志力,维持着姿势不动,连颤抖都拼命控制。
终于,那根手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
怪物在柜门前又停留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然后,它拖着那畸形的身躯,慢慢地、缓缓地蹭开了。
直到那恐怖的拖行声渐渐远去,似乎移向了房间另一头,谭又青才敢极其缓慢地、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和生理性泪水。他虚脱般地靠在李容情身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处钻心的疼。
脸上暖暖的。
谭又青茫然的想到。
是他的泪。
他再一次泪失禁,是因为疼痛已经超过阈值导致的生理性泪水,几乎奔涌而出,全蹭在了李容情胸前,留下一片深色的的湿痕。
谭又青看着自己以诡异角度弯曲的左手,又看向镂空柜门外,昏暗光线中那个戴着笑脸小丑面具缓缓移动的畸形背影。
一种混合着剧痛、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冰冷庆幸,让他止不住地想要干呕。
他逃过了。
以一只手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