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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晨车试探,近乡情怯 三兄弟搭车 ...

  •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开淡金,肆虐了整夜的狂风终于弱了几分,雪粒也变成了轻柔的碎雪,慢悠悠飘落在空旷的省道上。经过一夜风雪摧残的路面又湿又滑,远处的山峦依旧笼罩在薄雾之中,天地间一片清冷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划破这黎明前的安宁。

      三兄弟站在路边,身上沾满雪屑与尘土,衣衫破旧,面色疲惫,却没有一个人显得萎靡不振。经过一夜荒山逃命、险渡悬沟、绝境逢生,他们眼底的青涩与忐忑早已被坚韧与沉稳取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归家之心。李立国下意识按住胸口,麦种安稳的触感隔着棉衣传来,让他整个人都踏实下来;周建国微微整理着衣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车辆,判断着哪一辆可以安全搭乘;郑建军则站在最外侧,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两个弟弟护在身后,哪怕经过整夜奔波,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来了一辆货车。”建国轻声提醒,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驶来的蓝色车头。那是一辆跑长途的货运卡车,车身上印着鲁北本地的物流标识,司机看起来是个中年汉子,面相憨厚,不像是心怀恶意的人。

      在这荒无人烟的省道上,能搭上一辆同乡的货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建军点了点头,往前踏出一步,迎着货车驶来的方向,缓缓抬起手臂。清晨光线尚弱,他刻意将手举得高一些,确保司机能够清晰看见。

      货车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路边的三个年轻人,轻轻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三人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中年司机打量了他们几眼,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伙子们,这大清早的,怎么在这儿站着?”

      建军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而稳重:“师傅,我们是鲁北郑家洼的学生,放假回家,路上车子坏了,走了一夜才走到这儿,想搭您的车回鲁北,您看方便吗?我们可以给您车费。”

      司机一听是鲁北同乡,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神色,摆了摆手笑道:“什么车费不车费的,都是老乡,顺路的事儿!上来吧,我正好往鲁北县城去,能捎你们一段!”

      三兄弟心中一喜,连声道谢。建军先扶着立国爬上副驾后方的车厢,建国紧随其后,最后自己才弯腰上车,顺手将车门轻轻关好。车厢内不算宽敞,弥漫着柴油与烟草混合的气味,却比荒山野岭温暖安全百倍。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行驶在省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司机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随口和他们聊起天:“你们三个是大学生?了不起啊,郑家洼我知道,那地方苦,能考出去的都是好样的。”

      “都是托乡亲们的福。”建国笑着回应,语气自然,不显张扬。他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惕,一边搭话,一边悄悄观察司机的言行举止,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异常。

      “现在回家可不太容易。”司机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最近咱们鲁北这边查得严,尤其是通往各个村子的小路,动不动就有人拦车问东问西,说是治安检查,可我看啊,不像那么回事。”

      周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哪怕已经踏入鲁北地界,哪怕已经远离荒山追杀,那群躲在暗处的人,依旧没有放过他们。

      “师傅,您说的检查,是查什么?”建国不动声色地追问,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具体查什么我也说不清。”司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就查车上的人,问身份,问去向,特别是往郑家洼、大王庄那几个村子去的,问得格外细。我前几天拉货路过,还被拦下来盘问了半天,耽误了不少功夫。”

      建军握着扳手的手悄悄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拦车、盘问、针对郑家洼方向的行人——这根本不是什么治安检查,这是布卡设伏。

      对方早就料到他们会想尽办法返乡,所以在所有进入郑家洼的必经之路都安排了人手,明着是检查,暗地里是辨认、拦截、堵杀。

      离家越近,危险越重。

      立国坐在车厢角落,身体微微绷紧。他能清晰感受到车厢内气氛的变化,两位哥哥沉默下来的紧绷,司机随口话语里暗藏的凶险,都在告诉他——他们还没有安全,真正的考验,就在家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脑海里浮现出郑家洼的模样。村口的老槐树,村头的水井,自家门口的土坡,还有乡亲们一张张朴实而期盼的脸。他离家不过半年,却像是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那条曾经熟悉无比的归途,如今却成了步步惊心的险地。

      近乡情更怯。

      这份怯意,不是害怕回家,而是害怕回不去。

      害怕自己拼了命守护的麦种,最终还是到不了故土;

      害怕两位哥哥为了保护他,身受重伤;
      害怕乡亲们盼了又盼的希望,最终还是落一场空。

      建国轻轻碰了碰郑建军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情绪,不能在司机面前露出破绽,一旦被人发现他们的身份与意图,这辆货车都会被牵连,他们三人更是插翅难飞。

      “师傅,我们就是普通学生,回家过年。”

      建国笑着打圆场,语气轻松自然,“可能是乡里最近有什么活动,才严查一点,也是为了安全。”

      “话是这么说。”司机叹了口气,“可总觉得怪怪的,一个个凶巴巴的,不像是正经工作人员。对了,你们要是真回郑家洼,可千万小心点,听说村里最近也不太平,老支书被人盯着,好些村民都不敢随便说话。”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三兄弟心底。

      连村里都被控制了。

      老支书郑五爷是郑家洼唯一敢跟恶势力对抗的人,是乡亲们的主心骨,如今连他都被盯上,足以说明,那群人早已在郑家洼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三兄弟自投罗网。

      建军的脸色冷得像冰,却依旧保持着沉默。他是大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货车只能把他们送到县城附近,剩下的乡间小路,绝对不能光明正大走,必须绕开所有卡口,从田间地头、荒坡野地偷偷进村。

      建国也在飞速思考对策。司机是好人,不能连累他,等车子到了县城边缘,他们就主动下车,徒步进村。县城人多眼杂,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正好可以趁机甩开跟踪,寻找进村的隐秘路线。

      立国紧紧抱着怀里的麦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怕被拦,不怕被查,不怕被威胁,他只怕自己坚持不到最后。可一想到乡亲们在旱地里苦苦挣扎的模样,一想到两位哥哥一路拼死守护,他心底的胆怯便瞬间被倔强取代。

      再险,也要回去。

      再难,也要进村。

      再黑,也要把希望种在故土上。

      货车平稳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天边彻底亮了起来,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积雪覆盖的田野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的房屋、树木、田地渐渐清晰,鲁北县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小伙子们,我就送到前面路口了。”司机放慢车速,指着前方的岔路口,“再往前就是县城检查站,我这车要卸货,不方便带你们了。你们从这儿下去,绕着城郊走,能避开主路上的检查。”

      三兄弟连忙道谢,郑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一点现金,要塞给司机,却被对方坚决推开。

      “都是老乡,举手之劳,要什么钱!”司机憨厚一笑,“你们路上小心点,记住,遇事别冲动,平安回家比什么都强。”

      “谢谢您,师傅。”

      “您也一路平安。”

      三人推开车门,依次跳下车,对着货车司机挥了挥手。蓝色的卡车缓缓驶远,很快汇入车流之中,消失在视线里。

      站在城郊的岔路口,三兄弟望着眼前熟悉的鲁北大地,心中百感交集。

      脚下的土地,是生他们养他们的故土;

      远方的村庄,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家;

      可这片土地上,却布满了陷阱与杀机。

      建国蹲下身,抓起一把带着积雪的泥土,指尖感受着故土独有的粗糙与厚重,沉声道:“大哥,三弟,县城里肯定有他们的人,主路不能走,我们只能从西边的麦田绕过去,沿着河堤走,能直接摸到村后,避开所有卡口。”

      建军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我走前面开路,建国你中间,立国你跟着,全程低头,别让人看清脸,遇到人就装作下地的农民,不要多说话。”

      “我知道,哥。”立国轻声应道,将麦种往怀里又藏了藏,把破旧的棉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三人调整好状态,沿着城郊的田埂,朝着西边一望无际的麦田走去。积雪覆盖了整片田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只有几条被村民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寒风依旧刺骨,却吹不散他们眼底的坚定。

      一步步,离郑家洼越来越近。

      一步步,离乡亲们越来越近。

      也一步步,踏入了对方早已布好的终极围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坡上,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静静卧在田野之间。

      村口的老槐树,村头的旧水井,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土路——

      那就是郑家洼。

      他们日思夜想、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家。

      可此刻,三人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凝重与冰冷。

      因为他们清晰地看见——

      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四五个神色阴冷的壮汉,正叼着烟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进村的每一条路。

      村道上,时不时有陌生面孔游荡,看似闲逛,实则盯梢。

      连村后的河堤口,都有人影晃动。

      整个郑家洼,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回来了。

      可家,就在眼前,却依旧隔着一道生死之门。

      立国望着那片熟悉的村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

      建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建军缓缓站直身体,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狠厉。

      进,则直面杀机;

      退,则前功尽弃。

      这是他们魂断盲途的最后一段路,

      也是最凶险、最决绝、最没有退路的一段路。

      风掠过麦田,卷起漫天雪沫,发出低沉的呼啸。

      三兄弟站在土坡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家乡,久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建军率先迈开脚步,朝着村庄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下去。

      建国与立国对视一眼,紧紧跟上。

      回家。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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