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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路惊魂,险渡悬沟 随老人踏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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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狂风卷着雪沫在山林间横冲直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仿佛整座大山都在黑暗中沉沉喘息。王大爷手持一根磨得光滑的粗木杖,在前方一步一探地引路,枯瘦的身影在漆黑的林间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稳当。这条藏在密林深处的小路,是他半辈子巡山踩出来的秘径,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与横生的枝桠,稍不留意就会被刮破衣衫、划伤皮肉,寻常人别说夜行,就算白日里也难以前行。
三兄弟紧紧跟在老人身后,排成一列,不敢有半分掉队。
建军依旧走在最后,充当着队伍的尾盾,一边留意着身后是否有追兵尾随,一边用手臂拨开回弹的枯枝,避免抽打在前面两个弟弟身上。他右手的烫伤在寒风与颠簸下阵阵抽痛,纱布早已被血水与雪水浸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可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是将脚步踩得更实,将身形护得更稳。
建国走在中间,时刻紧扶着身旁的立国,生怕他在湿滑的路面上失足摔倒。立国则全程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环抱着胸口,将那袋麦种护在最深处,哪怕树枝刮得脸颊生疼,哪怕雪粒钻进衣领冻得浑身发抖,他也始终保持着保护麦种的姿势,半步不肯放松。这袋小小的种子,早已不是普通的种苗,而是他的命,是郑家洼的魂,是支撑着他走过这条九死一生盲途的全部信念。
“都跟紧点,别掉队,这一段路陡,脚下留神。”王大爷苍老的声音在前方压低响起,木杖在积雪中轻轻一点,便稳稳探出下一处落脚之地,“这小路除了我,没人知道,那些搜山的崽子就算把山翻过来,也找不到这儿。”
话音刚落,老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三兄弟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只见不远处的山林间,几道刺眼的光柱正断断续续地扫过,伴随着粗野的喝骂与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正是那些依旧在疯狂搜山的恶徒。他们距离这条隐秘小路仅有几十米远,只要稍稍偏离方向,或是发出半点声响,便会瞬间暴露行踪,再度陷入生死重围。
立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周建国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冷静,自己则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雪光观察着对方的动向,大脑飞速判断着危险等级。郑建军则缓缓后退半步,身体贴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右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袖口的扳手,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只要对方有一丝靠近的迹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用自己引开所有追兵。
时间在死寂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光柱与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重新消失在黑暗的山林深处。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王大爷才长长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低声叹道:“好险,这帮黑心肝的东西,真是不死心。”
“王大爷,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跟我们三个学生过不去?”周建国压低声音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压了许久,从学校被盯梢、车票被买断、路线被堵死,再到荒山截杀、连夜搜山,对方的手段一次比一次凶狠,意图一次比一次明显,可幕后之人的真实目的,依旧像一层浓雾,让人看不透。
老人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我一个深山护林的,知道的不多,但也听山下的村民念叨过。你们鲁北郑家洼那一片,近几年闹旱灾,上面拨了不少抗旱款、水利款、救济粮,可到了村民手里,剩不下多少。”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继续低声说道:“乡里有干部,勾结外面的商人,还有村里的恶霸,把钱和粮全都扣在了自己手里。他们修的水利工程全是样子货,抽水泵不能用,水渠不通水,就是为了一遍遍套取国家的钱。你们三个娃,一个学水利,一个学法律,一个学育种,回去了,他们那些脏事儿,还能藏得住吗?”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三兄弟心底轰然炸响。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围追堵截,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因为私怨被针对,不是因为偶然被算计,而是因为他们三兄弟的存在,本身就戳中了那群贪腐恶势力的死穴。
建军的水利图纸,能拆穿豆腐渣工程的骗局;
建国的法律知识,能把他们的罪证一一摆上台面;
立国的耐旱麦种,能让郑家洼摆脱对救济粮的依赖,断了他们层层盘剥的财路。
原来从一开始,对方的目标就不是毁掉他们的学业,不是栽赃陷害他们的名声,而是要彻底阻断他们的归途,让他们永远回不到郑家洼,永远无法揭开那层遮羞的黑布。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立国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他终于明白教授的担忧,终于明白暗处的恶意,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条普通的回家路,会变成九死一生的魂断盲途。
他们要守护的,从来都不只是一袋麦种、一张车票、一条归途。
他们要守护的,是乡亲们的血汗,是土地的希望,是底层百姓最朴素的公道。
“这帮畜生!”郑建军咬牙低骂一声,攥着扳手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从小在郑家洼长大,亲眼看着乡亲们在旱地里熬日子,看着老人们啃着树皮等救济,看着孩子们因为缺水而嘴唇干裂,如今得知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竟是有人在暗中吸血盘剥,他这个做大哥的,如何能不怒?
建国的脸色也冰冷到了极点。学法多年,他坚信法理昭彰,坚信邪不压正,可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在偏远的乡土之间,在权力与利益勾结的阴影之下,公道竟然如此遥远,底层百姓的苦难竟然如此沉重。他暗暗握紧拳头,在心底发誓,只要能平安回到郑家洼,他一定会用自己所学,将这群恶人的罪证一一查实,让他们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娃们,别气,也别慌。”王大爷轻轻拍了拍郑建军的胳膊,苍老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坚定,“你们是好娃,是为乡亲们办事的娃,老天都护着你们。只要翻过前面那道悬沟,就彻底走出这片山林了,山下就是省道,搭上车,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家。”
老人说着,再次举起木杖,领着三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小路突然到了尽头。
一道宽约两三米、深不见底的悬沟,横在了众人面前。沟底漆黑一片,狂风从沟底呼啸而上,卷起漫天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无比。沟两侧没有护栏,没有石阶,只有湿滑的泥土与裸露的岩石,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沟,尸骨无存。
这是这条隐秘小路上,最凶险的一道关卡。
“就是这儿了。”王大爷停下脚步,指着悬沟对面,“跨过去,就是山后的地界,那些人再也找不到你们。这沟不宽,但滑,你们一个一个来,我拉着你们。”
老人率先走到沟边,将木杖牢牢扎进泥土里,然后伸出枯瘦而有力的手,回头看向三人:“谁先来?”
建军立刻上前一步:“我先过!”
他知道,这悬沟凶险,必须由他先试探路况,确认安全后,再让两个弟弟依次通过。他走到沟边,低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沟底,只觉得一阵眩晕,却没有半分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重心放低,右脚稳稳踩在沟边的岩石上,猛地发力,朝着对面纵身一跃。
“咚”的一声,建军稳稳落在悬沟对面,脚下踉跄两步,立刻站稳身形,转身朝着沟这边伸出手:“没事,能过!建国,带三弟过来!”
建国点了点头,转身扶着立国,沉声道:“三弟,别怕,跟着我,眼睛别看沟底,看对面大哥的手。”
立国紧紧咬着牙,点了点头。他不怕这凶险的悬沟,不怕刺骨的寒风,只怕怀里的麦种有失。他将麦种往怀里又按了按,双手紧紧捂住,在周建国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沟边。
“跳!”
周建国低喝一声,与李立国同时发力,纵身跃过悬沟。
两人稳稳落在对面,李立国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郑建军立刻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没事吧?麦种呢?”建军急切问道。
“没事,麦种好好的。”立国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最后,王大爷将木杖扔过沟去,双手撑着地面,轻轻一跃,也稳稳过了悬沟。
就在四人刚刚站稳,还来不及松口气的瞬间,悬沟另一侧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喝喊声!
“在那儿!他们跳沟了!”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几道光柱瞬间照亮了悬沟两侧,那群穷追不舍的恶徒,竟然一路追到了沟边!
为首的壮汉盯着对面的四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恶狠狠地喊道:“我看你们往哪儿跑!这悬沟你们能跳一次,还能跳第二次吗?今天,你们插翅难飞!”
风雪狂啸,悬沟如壑,追兵已至,四面楚歌。
刚刚脱离险境的三兄弟,再一次被死死逼入绝境。
王大爷脸色大变,立刻拉着三人往后退:“快!往山下跑!他们过不来,这沟太险,他们不敢跳!”
建军回头瞪着沟对岸的恶徒,眼底杀意翻涌,恨不得冲上去与他们拼命,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狠狠咬了咬牙,拉着周建国和李立国,转身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粒在眼前飞溅,身后的喊叫声、怒骂声、砸东西的声响,越来越远。
悬沟如同一道天堑,将恶徒死死拦在了另一侧。
四人跌跌撞撞地冲下山坡,终于在天色微亮之际,踏上了一条平坦宽阔的省道。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漆黑的长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王大爷指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笑着说道:“娃们,到省道了,搭上车,就能回鲁北,回郑家洼了。我就送到这儿了,你们一路保重。”
三兄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在绝境中出手相助、救他们于生死之间的老人,眼眶全都红了。
建军走上前,对着王大爷深深鞠了一躬;
建国与立国也跟着躬身行礼。
“王大爷,您的救命之恩,我们永生不忘。”
“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回来看您。”
老人摆了摆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笑着挥挥手:“快走吧,快回家吧,家里人还等着你们呢。记住,走好脚下的路,守住心里的理,别怕,别退。”
说完,老人转身,一步步朝着山林深处走去,枯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与残雪之中。
三兄弟站在省道边,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在这条布满阴谋、截杀、凶险的魂断盲途上,王大爷是第一个向他们伸出援手的陌生人,是黑暗中最温暖的一束光。
风雪渐停,晨光微亮。
远处,一辆开往鲁北方向的货车,正缓缓驶来。
三兄弟对视一眼,眼底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坚定与希望。
他们抬手,朝着货车用力挥了挥手。
新的路程,即将开始。
真正的归途,近在眼前。
但他们也清楚,踏入鲁北地界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更加直接、更加惊心动魄的正面较量。
魂断盲途,远未结束。
但他们的心,已如磐石,不可动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