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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地方 周六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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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津港的雪依旧缠绵。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细碎的雪花被寒风卷着,扑打在 “老地方” 私房菜馆的朱红木门上,瞬间融成湿漉漉的水痕。
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挂在门檐的红灯笼晃悠着,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却照不进巷尾的寒意。
包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黄色的水晶灯将空间照得透亮,红木圆桌旁围坐着二十余人,都是津港一中 2014 届的毕业生。
八年光阴磨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有人发福,有人添了细纹,唯有推杯换盏间的喧嚣,还带着当年的几分熟稔。烟雾混着酱香酒的醇烈、红烧肉的甜香,在空气中交织成网,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得干干净净。
江彻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当年的班长李瑞,右手边的空位还留着余温。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身被指腹摩挲得发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包厢门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合体的衣料勾勒出挺拔的肩背,额角的纱布还未拆除,被他用同色系的发带轻轻固定,反倒添了几分病弱的矜贵。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头,让他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江总,再喝一杯?” 李瑞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现在更是厉害,云境科技这两年的势头,谁不佩服?”
江彻收回目光,指尖松开雪茄,接过酒杯却没碰唇,只是淡淡颔首:“运气好。”
“可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李瑞笑着摆手,压低声音凑近,“说真的,你这次回津港,除了谈项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比如…… 找陆时鸣?”
“陆时鸣”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江彻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眸色微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嗨,圈子就这么大。” 李瑞挠了挠头,“前几天我小舅子在霁川医院挂急诊,碰见陆时鸣了,说他现在是急诊科的骨干医生,医术贼好。
对了,我还给他发了同学聚会的邀请,就是没见他回消息。”
江彻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早该想到的,津港就这么大,重逢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当 “陆时鸣” 的名字真的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八年了。
从他被父亲强行送出国,到接手云境科技,从纽约的华尔街到津港的金融中心,他走过无数繁华之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再也没有遇见一个人,能像陆时鸣那样,仅凭一个名字,就能搅动他所有的情绪。
他原以为,当年的决裂是终点,却没想到,只是漫长等待的起点。
“说起陆时鸣,当年咱们班谁不知道,他和你是铁哥们啊。” 坐在对面的同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候你们俩组建的‘迟信’乐队,在学校礼堂演出,台下女生的尖叫差点掀翻屋顶。尤其是陆时鸣弹贝斯的样子,帅得没边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同学接话,“后来听说乐队散了,你们俩也闹了矛盾,到底是因为啥啊?那时候大家都挺好奇的。”
包厢里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彻身上。
当年的事,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没人知道那对羡煞旁人的少年,为何会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江彻的脸色沉了沉,指尖的酒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正要开口,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几分酒气。
“抱歉抱歉,来晚了!急诊那边刚忙完,路上又堵车。”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歉意传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马尾辫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却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八年过去,她褪去了少女的娇憨,眉眼间多了几分急诊科护士的干练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思。
“薇薇来了!快坐快坐!” 李瑞立刻起身招呼,将身边的空位拉开,“江总正念叨你呢。”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江彻身上,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快步走过去坐下。服务员立刻递上热毛巾,她擦了擦手和脸颊,才抬眼看向江彻,语气客气又疏离:“江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护士。” 江彻微微颔首,将雪茄放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急诊很忙?”
“可不是嘛,这几天降温,车祸和心脑血管的病人特别多。” 林薇薇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彻额角的纱布,“您的伤…… 还好吗?”
“不碍事。” 江彻淡淡道,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今天陆时鸣值班?”
林薇薇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一僵,抬眼撞进江彻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急切与探究,让她心口微微发疼。她垂下眼帘,轻轻 “嗯” 了一声:“是,他今晚值大夜,估计要忙到后半夜。”
“大夜?” 江彻眉峰一蹙,“霁川急诊科的大夜,不是轮到他吧?我记得……”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忽然想起自己让助理查的资料还没发过来。当年陆时鸣最讨厌熬夜,每次乐队排练到深夜,他都会靠着江彻的肩膀打瞌睡,嘴里嘟囔着 “熬夜会掉头发,影响我弹贝斯的手感”。如今他却成了急诊科医生,守着最熬人的大夜班,江彻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医院排班哪有什么规律。” 林薇薇笑了笑,试图掩饰心底的情绪,“尤其是我们这种科室,人手不够,加班是常事。对了,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什么,聊当年的乐队呗。” 李瑞插嘴道,给林薇薇倒了一杯果汁,“说起来,当年‘迟信’乐队散了,真是太可惜了。薇薇,你是键盘手,肯定知道他们俩闹矛盾的原因吧?”
林薇薇的脸色白了白,端着果汁的手微微颤抖。当年的事,是她心里永远的结。她作为乐队的一员,作为陆时鸣和江彻共同的朋友,亲眼见证了他们的相爱与决裂,却始终无能为力。
“都是年少轻狂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林薇薇避开众人的目光,轻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哎,怎么能过去呢?” 李瑞不依不饶,“当年江总为了陆时鸣,和家里闹翻,还被人堵在排练室打了一顿,这事咱们班谁忘得了?后来陆时鸣突然转学,江总也出国了,好好的一对…… 好兄弟,就这么散了。”
“排练室被打” 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彻的心上。八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冰冷的拳头落在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陆时鸣站在门口,那双盛满冷漠与决绝的眼睛。
他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比今天还要大。排练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暖气坏了,玻璃上结满了冰花。他被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围在中间,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吉他,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陆时鸣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贝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时鸣!你他妈就是个懦夫!”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却还是拼尽全力嘶吼,“你以为你走了,就能摆脱这一切吗?!你以为我爸能放过你?!”
陆时鸣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动。直到那些人停手,将江彻架起来,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江彻,眼神冷得像冰。
“江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江彻的心脏,“乐队散了,我们也散了。以后,互不相干。”
说完,他转身就走,拎着贝斯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再也没有回头。
那是江彻最后一次见到少年时的陆时鸣。
后来他才知道,陆时鸣转去了外地的高中,高考后报考了医科大学,彻底放弃了音乐,也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咳咳。” 江彻忽然咳嗽起来,额角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传来一阵钝钝的疼。
“江总,你没事吧?” 林薇薇连忙递过纸巾,“是不是伤口疼了?”
“没事。” 江彻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却愈发坚定,“把陆时鸣的手机号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