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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作真时真亦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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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时,苏琉璃醒了。
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动,先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练功呼喝。这处小院太偏,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杂役,几乎没人会来。
可今天不一样。
苏琉璃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正朝她的小院快速逼近。
她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邢岫烟。她今天换了身绛紫色的锦缎袄裙,外面罩着白狐裘的斗篷,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骄矜。身后跟着六个黑衣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眼神凶戾。还有一个穿灰衣的仆役,弓着腰站在邢岫烟身侧,正是昨天在听雨轩指证苏琉璃的那个绿衣丫鬟的哥哥,名叫王顺。
“苏琉璃,滚出来!”
邢岫烟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瓷片刮过铁板。
苏琉璃没有立刻出去。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泥炉,又拿出一个小铜壶,一小包茶叶。她将泥炉放在桌上,引燃炭火,把铜壶架上去,又从水缸里舀了半壶水,慢慢烧着。
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外面那群人不存在。
“苏琉璃!听见没有?再不出来,我就让人砸门了!”邢岫烟的声音已经带了怒意。
苏琉璃还是没动。
她坐在桌边,看着铜壶里的水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水是她昨天从后山接的泉水,清冽甘甜,最适合煮茶。
炭火很旺,壶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
苏琉璃这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的邢岫烟已经等得不耐烦,正要让护卫撞门,就见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琉璃站在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旧袄子,头发松松挽着,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刚泡好的茶,茶叶在滚水中舒展,漾开一抹淡淡的碧色。
“二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绵绵的,“这么早来找琉璃,有什么事吗?”
邢岫烟看着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茶碗,气得笑了。
“什么事?苏琉璃,你还真是会装糊涂。”她往前一步,白狐裘的斗篷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与苏琉璃那身破旧衣衫形成鲜明对比,“我问你,昨天你去万魔窟,到底看到了什么?”
“琉璃昨天不是说了吗?”苏琉璃垂着眼睫,吹了吹碗里的茶沫,“看到一口棺材。”
“只是棺材?”邢岫烟盯着她,“那棺材里有什么?”
“琉璃没敢靠近,”苏琉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邢岫烟,“远远看了一眼就出来了。怎么,二姐姐对那棺材很感兴趣?”
邢岫烟被她这轻飘飘的反问问得一噎。
她当然感兴趣。
万魔窟里那口“养魂棺”,是魔门最大的秘密之一。传说里面封印着初圣留下的一缕神魂,谁能得到那缕神魂,谁就能继承初圣的传承,一步登天。
这些年,魔门里不知多少人打过那口棺材的主意,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就连她父亲——刑堂长老邢忠——当年也曾偷偷进去过,结果断了一条胳膊才逃出来,从此绝口不提此事。
可昨天,苏琉璃进去了。
一个没有修为、病得快死的凡人,进去了,然后活着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凡人。
或者,她得到了什么东西。
邢岫烟的目光在苏琉璃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手里那碗茶上。
茶香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清冽感,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这茶……不像是普通茶叶。
“你手里端的什么茶?”邢岫烟问。
“后山采的野茶,”苏琉璃轻声说,“二姐姐要尝尝吗?”
她说着,竟真的端着茶碗,一步一步朝邢岫烟走来。
步子很慢,很虚浮,仿佛随时会摔倒。晨光洒在她身上,照得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邢岫烟身后的护卫们握紧了刀柄。
王顺更是往前一步,挡在邢岫烟身前,厉声道:“站住!谁准你靠近二小姐的?”
苏琉璃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王顺。
她的目光很平静,可王顺被她这么一看,竟觉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管事,”苏琉璃轻声说,“你这脚……昨天崴了吧?”
王顺一愣。
他的脚确实崴了。昨天从听雨轩回去时,因为心神不宁,下台阶时踩空,扭伤了脚踝。可这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病秧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
苏琉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王顺觉得毛骨悚然。
她又看向邢岫烟:“二姐姐,你这斗篷真好看,是白狐裘的吧?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过这狐裘上,怎么有股血腥味?”
邢岫烟脸色一变。
这斗篷确实是白狐裘,而且是新得的。可昨天她试穿时,不小心被指甲划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一滴血。那血迹很小,她用雪擦了擦,以为擦干净了,难道……
“你胡说什么!”她厉声道,“我这斗篷干干净净,哪来的血腥味?”
“是吗?”苏琉璃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邢岫烟又想起了昨天在听雨轩,她也是这样歪着头,用那种看似天真实则讥诮的语气说话,“那可能是琉璃闻错了。不过二姐姐,你这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吧?”
邢岫烟昨夜确实没睡好。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刘嬷嬷七窍流血地来找她索命,梦见那枚定魂珠变成了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她。她惊醒了好几次,直到天亮才勉强合眼。
“关你什么事?”她咬牙道。
“琉璃只是关心姐姐,”苏琉璃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姐姐若是心神不宁,可以喝口茶定定神。这茶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能安神静心。”
她把茶碗递到邢岫烟面前。
茶碗很粗糙,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碗里的茶汤碧绿清澈,茶叶沉在碗底,像一群安静的水草。
邢岫烟盯着那碗茶,又盯着苏琉璃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这个病秧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为什么不怕?
昨天在听雨轩,剑抵眉心她不怕;进了万魔窟,活着出来她不怕;现在被自己带人堵在门口,她还是不怕。
她凭什么不怕?
“苏琉璃,”邢岫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想跟你废话。昨天你进了万魔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按门规,窥探禁地者,死。”
她顿了顿,看着苏琉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六个护卫齐刷刷拔刀。
刀光雪亮,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苏琉璃却没有看那些刀。
她只是看着邢岫烟,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二姐姐,”她说,“你这路走得急,小心脚下湿滑。”
邢岫烟一愣。
什么脚下湿滑?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脚下是积雪,积雪下是冻硬的土地,没什么湿滑的……
等等。
她忽然发现,苏琉璃站的位置,和她站的位置之间,地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那痕迹像是用树枝画出来的,弯弯曲曲,隐约构成一个图案。
那图案……有点眼熟。
邢岫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
那是符箓。
而且是魔门禁用的“地陷符”——一旦触发,方圆三丈内的地面会瞬间塌陷,形成一个深坑。坑底通常布满了倒刺和毒物,掉下去的人必死无疑。
可这符箓需要灵力才能激活,苏琉璃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琉璃。
苏琉璃正端着她那碗茶,轻轻吹开茶沫,然后低头,抿了一小口。
喝完,她抬起头,对邢岫烟笑了笑。
“茶凉了,”她说,“不好喝了。”
然后,她手腕微微一翻。
碗里的茶水泼了出去。
不是泼向邢岫烟,而是泼向了地面,泼向了那道符箓的痕迹。
茶水落地,渗进雪里。
什么也没发生。
邢岫烟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苏琉璃,你以为泼点水就能激活符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地面开始震动了。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轻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积雪被震得簌簌抖动,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龟裂声。
“二小姐小心!”王顺惊呼。
可已经晚了。
以那道符箓痕迹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忽然塌陷下去。
不是缓慢的下沉,而是瞬间崩塌。
“轰——!”
积雪、泥土、碎石……一切都在往下坠。
邢岫烟和她的六个护卫,还有王顺,全都站在崩塌范围内。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随着塌陷的地面一起,掉进了突然出现的深坑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
坑底确实有倒刺——是苏琉璃昨天夜里,从后山砍来的荆棘,削尖了插在坑底。还有她收集的毒蛇毒虫,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掉下去的人喝一壶了。
苏琉璃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下面。
坑很深,约莫两丈。坑底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几个身影在挣扎。邢岫烟被一个护卫护在身下,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白狐裘斗篷沾满了泥土,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苏琉璃——!”她仰着头,嘶声怒吼,“我要杀了你——!”
苏琉璃没理她。
她转身走回屋里,又端了一碗茶出来,重新走到坑边,蹲下身,看着下面的邢岫烟。
“二姐姐,”她轻声说,“这坑是琉璃昨晚挖的,挖了一整夜呢。原本是想防野兽的,没想到……”
她顿了顿,笑了。
“没想到防的是二姐姐。”
邢岫烟气得浑身发抖,想往上爬,可坑壁很滑,又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根本爬不上来。她的护卫们试图搭人梯,可坑底空间狭小,又布满了倒刺和毒虫,根本施展不开。
“苏琉璃,你放我出去!”邢岫烟尖叫道,“否则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会把你剥皮抽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邢长老啊,”苏琉璃点点头,“确实厉害。不过……”
她又喝了口茶。
“不过二姐姐有没有想过,如果邢长老知道,你为了修炼噬魂大法,偷了定魂珠,还杀了刘嬷嬷灭口,他会怎么做?”
邢岫烟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二姐姐心里清楚。”苏琉璃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洁白,上面刻着一个“邢”字。
邢岫烟看见那玉牌,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的身份玉牌!怎么会在这贱人手里?
“昨天在听雨轩,二姐姐指证琉璃时,动作太大,这玉牌从袖子里掉出来了。”苏琉璃把玩着玉牌,声音很轻,“琉璃捡到了,本想着今天还给姐姐的。不过现在……”
她顿了顿,看着邢岫烟惊恐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过现在,琉璃改主意了。这玉牌,琉璃会好好收着。若是哪天琉璃不小心死了,或者失踪了,这玉牌……就会出现在邢长老的桌上。连同一起出现的,还有刘嬷嬷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枚定魂珠。”
邢岫烟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苏琉璃设下的局。
她故意让自己怀疑她,故意激怒自己,引自己带人来报复,然后……掉进这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而她手里,捏着自己的把柄。
定魂珠,刘嬷嬷的死,噬魂大法……
任何一条捅出去,她都死无葬身之地。
“你想怎么样?”邢岫烟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绝望。
“琉璃不想怎么样,”苏琉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琉璃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修剪花木,煮煮茶。只要二姐姐不来找琉璃麻烦,琉璃自然不会去找二姐姐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是二姐姐觉得不服气,大可以去找邢长老告状。不过到时候,是琉璃先死,还是二姐姐先死……那就不好说了。”
邢岫烟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掉在坑里,浑身是泥,狼狈不堪。而苏琉璃站在坑边,端着茶碗,气定神闲。
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好,”邢岫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不再找你麻烦。”
“二姐姐果然明事理。”苏琉璃笑了,“那琉璃就不送姐姐了。这坑……姐姐自己想办法出来吧。对了,坑底的倒刺上抹了‘软筋散’,十二个时辰内,姐姐和护卫们怕是使不上力气。慢慢爬,不着急。”
她说完,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门外,只剩下坑里邢岫烟绝望的嘶吼,和护卫们徒劳的挣扎声。
苏琉璃回到桌边,重新倒了碗茶,慢慢喝着。
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她端着茶碗,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远处的山峰。
那里,是魔门主峰。
也是谢妄住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那条血红色的因果线,此刻正微微发烫。
谢妄在看着她。
从她泼茶激活符箓,到邢岫烟掉进坑里,再到她拿出玉牌威胁……他全都看见了。
苏琉璃抬起手,对着主峰的方向,举了举茶碗。
然后一饮而尽。
主峰,观星台。
这是一座建在山巅的露台,四周没有护栏,只有凛冽的山风呼啸而过。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魔门三百里山门,也可以看见最偏僻处那个破败的小院。
谢妄站在露台边缘,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血红,里面仿佛有血液在流动。这是“血玉”,能映照因果,窥见千里之外的情景。
此刻,血玉里浮现的,正是苏琉璃小院里的景象。
他看见她端着茶碗走出来,看见她泼茶激活符箓,看见邢岫烟掉进坑里,看见她拿出玉牌威胁。
也看见她最后对着主峰举碗的那一幕。
谢妄盯着血玉里的苏琉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味。
“有趣,”他轻声自语,“居然真的活着从万魔窟出来了。不但出来了,还能压制住‘圣魔’的气息,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血玉温润的表面。
“地陷符……用茶水激活?不对,不是茶水。是她泼茶时,指尖渗出了一丝灵力。那灵力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却精纯得可怕。”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血玉里传来的那一瞬间的波动。
确实是圣魔的气息。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转瞬即逝,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光与暗共存,神圣与邪恶一体的气息。
是初圣的气息。
也是……那口棺材里,那个东西的气息。
“苏琉璃,”谢妄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你到底在棺材里,得到了什么?”
他收起血玉,转身走下观星台。
他要亲自去看看。
看看这个捡回来的、病恹恹的小东西,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苏琉璃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她没出门,就在屋里煮茶,喝茶,偶尔修剪一下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院外的坑里,邢岫烟和她的护卫们还在挣扎,惨叫声和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只当没听见。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不是粗暴的砸门,而是很轻的、有节奏的三下。
苏琉璃放下茶碗,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李纨。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可她的眼神,却比昨天更冷,更沉。
“苏师妹,”李纨柔声道,“听说你今天……和邢师妹起了冲突?”
消息传得真快。
苏琉璃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的神色:“李师姐,琉璃、琉璃不是故意的……是二姐姐她带人来,要杀琉璃,琉璃没办法,才……”
“别怕,”李纨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拉着苏琉璃的手坐下,“师姐不是来怪你的。邢师妹那性子,我知道,跋扈惯了。你也是被逼无奈。”
她说着,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两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点心是桂花糕和莲蓉酥,做得精致,散发着甜香。茶是上好的云雾茶,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来,尝尝,”李纨把点心推到苏琉璃面前,“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给你压压惊。”
苏琉璃看着那些点心和茶,没有动。
她在系统里搜索了一下。
【物品:桂花糕】
【成分:糯米、桂花、蜂蜜……及微量‘锁灵散’】
【物品:莲蓉酥】
【成分:面粉、莲子、猪油……及微量‘锁灵散’】
【物品:云雾茶】
【成分:云雾茶叶、泉水……及微量‘锁灵散’】
锁灵散。
又是一种魔门秘药。与蚀心散不同,锁灵散不会致命,但会封锁服用者的经脉,使其灵力无法运转。对修士来说,这比死更可怕。
李纨啊李纨,你还真是不死心。
“师姐……”苏琉璃抬起头,眼眶微红,“你对琉璃真好。琉璃、琉璃不知道怎么报答……”
“说什么傻话,”李纨嗔怪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琉璃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送到嘴边。
李纨看着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期待。
可苏琉璃的手,在糕点即将碰到嘴唇时,忽然停住了。
她放下糕点,看向李纨,轻声问:“师姐,琉璃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李纨脸上的笑容不变。
“师姐昨天给琉璃的清心丹,琉璃今天喂给后山的赤冠蝮了。”苏琉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条蛇……炸了。”
李纨的笑容僵住了。
“琉璃想问问师姐,”苏琉璃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泉,“那清心丹里,到底加了什么?怎么一条三尺长的赤冠蝮,三息就炸成了一滩脓水?”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纨脸上的温婉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她盯着苏琉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假。
“苏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怀疑师姐害你?”
“琉璃不敢,”苏琉璃垂下眼睫,“琉璃只是不明白,师姐为何要这么做。琉璃自问从未得罪过师姐,甚至还一直很感激师姐的照顾……”
“照顾?”李纨打断她,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下刺骨的寒意,“苏琉璃,你一个没有修为、病得快死的凡人,凭什么让我照顾?我接近你,给你丹药,对你嘘寒问暖,不过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师尊另眼相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琉璃。
“可我看了三年,看了三年!你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是那个卑微的花木匠!我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为什么要让你进万魔窟?你为什么能活着出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尖。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说!”
苏琉璃抬起头,看着她。
李纨的表情已经扭曲了,那张温婉秀丽的脸,此刻写满了嫉妒、不甘和疯狂。
“师姐,”苏琉璃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心口有点疼?”
李纨一愣。
然后她真的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很轻微,像针扎一样,可却让她瞬间冷汗直流。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捂住心口,惊恐地看着苏琉璃。
“琉璃没做什么,”苏琉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只是昨天师姐给琉璃下‘心魔引’时,琉璃……也还给师姐一个。”
她回过头,对李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纨如坠冰窟。
“心魔引,种在神魂深处。平日里不显,可一旦宿主对种引之人动杀心,心魔就会发芽,反噬宿主。”苏琉璃慢悠悠地说,“师姐刚才……对琉璃动杀心了吧?”
李纨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心口那点刺痛正在蔓延,像无数根细针,正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她的神魂开始震荡,识海里浮现出无数恐怖的幻象——她看见自己被万鬼撕咬,看见自己被剥皮抽筋,看见自己跪在苏琉璃脚下求饶……
“不——!”
她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苏琉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痛苦扭曲的脸。
“师姐,”她轻声说,“琉璃不想害人,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只要师姐不来找琉璃麻烦,琉璃自然不会催动心魔引。可如果师姐非要逼琉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那琉璃也只能,让师姐尝尝心魔反噬的滋味了。”
李纨抬起头,看着苏琉璃。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苏琉璃苍白的脸上,照进她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那双眼很黑,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李纨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看似病弱卑微的苏琉璃,根本就不是什么凡人。
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一头会吃人的狼。
“我……我答应你。”李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从今往后,我不再找你麻烦。”
“师姐果然明事理。”苏琉璃笑了,伸手扶起她,“那师姐慢走,琉璃就不送了。”
李纨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连食盒都没拿。
苏琉璃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慢慢淡去。
她走回桌边,看着食盒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和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壶云雾茶,走到窗边,全部泼了出去。
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真是浪费。”她轻声自语。
转身回屋时,她的目光扫过床头。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枕头下,露出了一角木牌。
她走过去,掀开枕头。
下面果然有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材质是阴沉木。牌面刻着三个字,字迹猩红,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虚花悟。
苏琉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虚花悟。
《红楼梦》里惜春的判词。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天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
这是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谶语。
可在这魔门大观园里,这块木牌是什么意思?
谁放在这里的?
什么时候放的?
苏琉璃握紧木牌,指尖能感觉到木牌上刻痕的凹凸。那刻痕很深,很新,应该是刚刻上去不久。
她转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峰隐在夜色中,只有几点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夜风吹过,院门外那串她挂了很多年的风铃,忽然响了。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很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琉璃走到窗边,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是她刚来这里时挂的,用的是最普通的铜片和麻绳。三年风吹雨打,铜片已经生了锈,麻绳也快断了。
可此刻,它却在响。
没有风。
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可风铃在响。
“叮铃——叮铃——”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有人在轻轻拨弄。
苏琉璃盯着那串风铃,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人。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很远的、很深的地方,透过无尽的黑暗,死死盯着她。
她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木牌很凉,凉得像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
是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年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说:
“游戏开始了,苟活的小丫头。”
话音落下,风铃停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苏琉璃知道,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虚花悟”三个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笑了。
笑容很冷,很淡。
“好啊,”她轻声说,“那就看看,这场游戏……到底谁玩谁。”
她把木牌揣进怀里,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的主峰上,谢妄站在观星台边缘,手里握着那块血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他轻声自语,“苏琉璃,你可别让我失望。”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玄衣。
他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只剩下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两簇鬼火。
而山下那个破败的小院里,苏琉璃已经睡着了。
她怀里揣着那块木牌,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又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这吃人的魔门大观园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