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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朝琴会暗潮生 三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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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扬州瘦西湖畔,二十四桥。
一年一度的花朝琴会,素来是江南雅士的盛事。今年更是不同,因着琴坛泰斗莫怀古先生时隔五年再度公开抚琴,引得四方名流云集。天刚蒙蒙亮,湖岸边已停满了画舫、马车,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苏栖梧来得早,在预定好的水榭中静坐调琴。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淡青色纱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发髻以竹簪固定,通身素净,唯袖口用银线绣了几片梧桐叶,行动间若隐若现。
栖梧琴横置案上,他已调了三遍音,确认每根弦都准得不能再准。
“紧张?”沈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者今日也换了常服,扮作寻常富家翁,笑呵呵地坐在他旁边的茶座上。
“有点。”苏栖梧承认,“太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琴了。”
“你父亲当年第一次在御前献艺,也是这般紧张。”沈长老捋须,“但他一触琴弦,就浑然忘我。清徽,记住,琴为心声。你心里想什么,琴就说什么。”
苏栖梧点头。他今日要弹的曲子很特别——不是现成的古谱,而是他自己谱的《江南春》。表面是写景,实则暗藏机锋,每一段都对应着京城局势的变化。懂琴的人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辰时三刻,琴会正式开始。
先是几位本地琴师暖场,接着是各地名家的独奏。苏栖梧被安排在午时前,算是中场压轴——这是沈长老特意安排的,此时人最全,注意力最集中。
终于,司仪唱到他的名字:“接下来,有请风雅阁苏栖梧先生,奏自度曲《江南春》。”
场内一阵低声议论。风雅阁的名声早已传到江南,不少人都听说过那位一曲动京城的琴师,却没想到如此年轻。
苏栖梧起身,走到中央琴台,对四方微微一揖,坐下。
指尖触弦。
第一个音如春雨滴落湖面,清亮柔和。接着,琴声流淌开来,描绘出江南早春的景象——杨柳拂堤,桃花映水,燕子衔泥,一切都生机盎然。
但渐渐地,敏锐的听者发现这春色中藏着别的东西。第三段描写细雨,指法却用了“滚拂”加“长锁”,似雨丝中夹杂着刀锋;第五段写燕子归巢,旋律本该温馨,却忽然转调,透出几许惶急。
懂琴的人面面相觑。
这是写景,还是……写事?
苏栖梧全然沉浸其中。他眼前浮现的是谢照寒在雪夜说“我给你时间”的脸,是父亲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是那些在京城、在江南为同一个目标奔波的人们。
琴声渐急,如春潮涌动,最后在一个清越的泛音中戛然而止。
余韵袅袅,满场寂静。
片刻后,掌声雷动。不少人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好!”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正是莫怀古。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起身,眼中闪着精光,“苏小友此曲,景中有情,情中有志。难得,难得!”
能得到莫怀古如此评价,在江南琴坛算是极高的荣耀。苏栖梧起身行礼:“莫先生谬赞。”
“不过——”莫怀古话锋一转,“老朽听这曲子,似乎不止是写春色。小友心中,可是装着别的事?”
这话问得直白,场内又安静下来。
苏栖梧不慌不忙:“先生明鉴。栖梧北上南下,所见颇多。江南春色虽好,北地却尚有寒冰未融。这曲子,是盼着天下皆春。”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问题,又留有余地。
莫怀古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好一个‘天下皆春’。小友志向不小。稍后琴会散了,可否留步一叙?”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午间歇息时,苏栖梧被请到湖心亭单独见莫怀古。亭中已备好茶点,屏退左右,只有他们二人。
“你父亲,”莫怀古开门见山,“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苏栖梧握茶杯的手一顿。
“二十年前,他派人送信给我,说京城将有变故,让我速离。”莫怀古望着湖面,眼神悠远,“我那时在蜀中,赶不及回来。等我回到京城,苏家已成焦土。”
“先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莫怀古转头看他,“我知道苏玦的儿子不会轻易死。但我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花朝琴会,在所有人面前。”
苏栖梧放下茶杯:“先生,栖梧今日公开露面,是不得已而为之。”
“为了谢家那孩子?”
苏栖梧一惊:“您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莫怀古苦笑,“你以为我这些年隐居江南,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朝廷的动向,江湖的风波,包括你和谢照寒的事,我都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栖梧:“看看吧。今早刚到的。”
信是谢照寒写的,但并非给苏栖梧,而是给莫怀古。信中简单说了京城局势,请莫怀古在必要时照应苏栖梧。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若栖梧公开露面,则京城危局可解三成。然其自身险矣,万望护之周全。”
苏栖梧鼻子一酸。那人远在京城,竟连这一步都替他算到了。
“他现在怎么样?”他忍不住问。
“不好。”莫怀古摇头,“丞相一党步步紧逼,王焕在麟台处处掣肘。春猎就在十日后,若拿不出反击的证据,谢照寒和镇北将军都难逃此劫。”
“我们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已经做了。”莫怀古看着他,“今日一曲《江南春》,明日就会传遍大江南北。所有人都会知道,苏栖梧在扬州公开抚琴。那么王焕所谓的‘谢照寒私放你出京’就成了笑话——一个光明正大在琴会献艺的人,何须私放?”
苏栖梧点头:“但这还不够。”
“是不够。”莫怀古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所以,我要给你这个。”
印章小巧,用上好的鸡血石刻成,上面是复杂的云纹,中间一个古篆“音”字。
“这是‘知音令’。”莫怀古郑重道,“凭此令,可调动江南所有琴师、乐师组成的‘知音网’。这些人散布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或许能帮上忙。”
苏栖梧震惊:“先生,这太贵重了……”
“拿着。”莫怀古塞进他手中,“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父亲的。苏玦当年救过我的命,如今他的儿子需要帮助,我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你父亲生前留下的。”
他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苏栖梧接过,翻开第一页,手就抖了。
是父亲的笔迹。
册子记录的,是二十年前虞末帝时期的朝政秘闻,其中详细记载了丞相(当时还是户部侍郎)如何与权臣勾结,贪污军饷,陷害忠良。而最后几页,更是触目惊心——是谢蕴与苏玦私下调查时收集的证据清单,包括证人名单、账目副本所在地等等。
“这……这是……”
“你父亲遇害前,托人送到我这里的。”莫怀古叹息,“他说,若他出事,这册子或许能为后来人留个线索。我藏了二十年,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苏栖梧紧紧握着册子,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
有了这个,他们就有了反击的武器!
“但这还不够。”莫怀古泼了盆冷水,“册子记录的是二十年前的事,证据也大多散佚。要扳倒现在的丞相,需要确凿的、当下的证据。”
“我知道。”苏栖梧眼神坚定,“但至少,我们有了方向。册子里提到几个关键证人,其中有人可能还活着。还有那些账目副本,也许还在某个地方……”
“所以,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苏栖梧站起身,对着莫怀古深深一揖:“请先生助我。”
“如何助?”
“第一,动用知音网,寻找册中提到的证人。第二,帮我联系一个人——工部员外郎赵文清,他是当年经办谢家案的赵侍郎之子。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去一趟姑苏。”
“姑苏?”
“册子里提到,有一批关键账目藏在姑苏寒山寺的某处。我必须亲自去取。”
莫怀古沉吟片刻:“好。知音网和赵文清的事,我来办。但姑苏……你现在去太危险。丞相一党定已知道你露面,恐怕会派人追杀。”
“我必须去。”苏栖梧眼神决绝,“这是目前最直接的证据。拿到它,谢照寒就有翻盘的希望。”
莫怀古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真相不惜一切的苏玦。
“真像啊……”老人喃喃,“和你父亲一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最终点头:“去吧。但带上几个人手,我让知音网沿途接应。”
“谢先生。”
“别谢我。”莫怀古摆摆手,“活着回来。否则,我无颜去见你父亲。”
午后,琴会继续,但苏栖梧已悄悄离场。回到小院,他立刻召集人手,布置前往姑苏的事宜。
沈长老得知后,沉默良久,最终道:“清徽,你这一去,凶多吉少。社中并非所有人都支持你,有些人……已经开始说闲话了。”
“我知道。”苏栖梧收拾着行装,“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长老,若我回不来,还请照应我带来的人。”
“别说丧气话。”沈长老叹息,“我会尽量稳住社内局面。但你要快,时间不多了。”
三日后,一队马车从扬州出发,往东行向姑苏。苏栖梧坐在车内,手中捧着父亲的册子,反复研读。
册子最后几页,父亲用极小的字写着:
“梧儿,若你看到这些,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莫要急于复仇。真相如水,沉于底者终会浮起。你只需好好活着,做个明理之人,抚琴自娱,平安一生。父字。”
泪水模糊了视线。
父亲至死想的,都是让他平安。
可这世道,不让忠良平安,不让清白平安。
那么,就只好去争,去斗,去把颠倒的乾坤,再颠倒过来。
马车颠簸,窗外是江南三月的烟雨迷蒙。
苏栖梧擦干眼泪,将册子贴身收好。
父亲,对不起。
儿子不能只做个抚琴自娱的人。
儿子要抚的,是一曲能让天下皆春的琴音。
为此,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与此同时,京城,镇北将军府。
谢照寒跪在养父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与苏栖梧的关系,惊蛰计划,以及目前的危局。
镇北将军年过五旬,鬓发已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谢蕴,是个好人。当年那案子,我就觉得蹊跷。”
“义父……”
“起来吧。”将军扶起他,“这些年,我一直等你亲口告诉我。现在你说了,很好。”
“义父不怪我隐瞒?”
“怪什么?”将军笑了,“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他走到地图前:“春猎在即,丞相一党必然会在猎场发难。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安排好了。”谢照寒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春猎那日,我会带人控制这几个要害位置。王焕那边,我掌握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届时可以反制。但最关键的是丞相——必须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二十年前的罪行。”
“证据呢?”
“苏栖梧在找。”谢照寒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他去了姑苏,据说有重要线索。”
将军看着他:“你很信任他。”
“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那就好。”将军拍拍他的肩,“记住,为将者,最重要的不是武功谋略,而是知道该信谁,该把后背交给谁。你找到了那个人,是你的福气。”
谢照寒眼眶发热:“义父……”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将军转身,“我这边也会准备。春猎那日,咱们父子并肩作战。”
“是!”
走出书房时,天已黄昏。谢照寒回到自己院落,从暗格中取出苏栖梧送来的那封琴谱密信——已经破译出来了,是简短的几句话:
“江南安,已公开露面。姑苏行,寻关键证。君在京,万自珍重。待归时,琴剑同鸣。”
最后四个字,让他心头一热。
琴剑同鸣。
那是他们儿时的约定——他说要学剑保护栖梧,栖梧说那就弹琴为他助阵。
二十年后,这个约定终于要实现了。
只是实现的代价,未免太大。
“大人。”亲信匆匆而来,“刚收到江南飞鸽传书,苏公子一行已出发往姑苏。但……我们也收到密报,丞相府派出了‘影煞’精锐,往同一方向去了。”
谢照寒脸色骤变:“多少人?”
“至少二十,都是顶尖杀手。带队的是‘影煞’三当家,鬼刃。”
鬼刃,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据说从未失手。
谢照寒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调我们江南所有的人手,”他咬牙道,“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苏栖梧。”
“可是大人,我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多,若调去江南,京城这边……”
“照做!”谢照寒低吼,“京城的事,我自有办法。但他……绝不能有事!”
亲信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肃然应命:“是!属下立刻去办!”
待亲信退下,谢照寒走到院中,看着南方天空。
暮色四合,云层低垂,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栖梧,你要平安。
一定要平安。
等我。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你弹琴,我舞剑,再也不管这些纷扰。
他拔出孤鸿剑,在院中缓缓起势。
剑光如练,斩破暮色。
每一剑,都带着决绝。
每一式,都藏着誓言。
千里之外,姑苏城外。
苏栖梧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北方天空。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子亮了起来。
他仿佛听见了剑鸣声,穿越千山万水,抵达耳边。
“等我。”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险境。
但这一次,他不再孤单。
他知道,有个人在远方,与他并肩而战。
这就够了。
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