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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夜风雪刃 子时将至, ...

  •   子时将至,雪下得更紧了。

      城南旧鼓楼在夜色中如一截被遗忘的枯骨,唯有二楼破窗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苏栖梧提前放置的风灯,裹了三层油纸,光线勉强能照亮方寸之地。

      他来得早,已在此静候半个时辰。

      栖梧琴横置膝上,指尖却未触弦。他在等,也在想——想儿时那个总板着脸、却会把最大块桂花糕让给他的临渊哥哥;想三日前那个拔剑挡在楼梯口、为他争取时间的谢照寒。

      琴与剑,本该是知音。

      可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血火,隔着家国恩仇。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苏栖梧还是听到了。不是谢照寒,此人的轻功更飘忽,落脚更谨慎。

      他心中一凛,手已按上琴弦。

      “苏先生好耳力。”

      声音从楼梯处传来,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来人一身黑衣,外罩同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不是谢照寒。

      苏栖梧不动声色:“阁下是?”

      “奉谢大人之命,前来接应先生。”那人走上二楼,在五步外站定,“谢大人临时有要务,无法亲至,特命在下护送先生出城。”

      谎话。

      谢照寒若不能来,绝不会派一个陌生人。更何况,此人身上有杀意,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苏栖梧对杀气太熟悉了。

      “哦?谢大人有何要务?”苏栖梧指尖轻抚琴弦,发出一个试探的音。

      “麟台内部会议,王副统领突然发难,谢大人不得不应对。”那人语气诚恳,“时间紧迫,请先生速随在下离开。马车已在巷外等候。”

      苏栖梧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焕发难……这倒像是真的。但你不是谢照寒的人。”

      话音未落,琴音骤起!

      不是乐曲,而是三个急促的厉音,如刀锋破空。几乎同时,苏栖梧身形暴退,琴身一转,露出底部暗格——那里藏着三枚淬毒短针。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突然发难,仓促侧身躲过琴音攻击,袖中却已滑出一柄匕首,直刺苏栖梧咽喉!

      “铛!”

      金属交击声响起,却不是匕首刺中目标,而是一柄长剑从窗外刺入,精准地格开了匕首。

      谢照寒破窗而入,雪花随他身影卷入,剑光如匹练,直取黑衣人要害!

      “走!”他对苏栖梧喝道。

      黑衣人冷笑一声,不退反进,匕首刁钻地划向谢照寒手腕。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剑光匕影在狭窄空间内交错,火花四溅。

      苏栖梧没有走。

      他拨动琴弦,这一次不是攻击,而是干扰——音波无形,却精准地扰乱黑衣人的呼吸节奏。谢照寒抓住破绽,一剑刺穿对方肩胛!

      黑衣人闷哼一声,疾退数步,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

      “轰!”

      白烟炸开,刺鼻的气味弥漫。谢照寒屏息挥剑驱散烟雾,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只在原地留下一滩血迹。

      “追吗?”苏栖梧问。

      “不必。”谢照寒收剑,脸色阴沉,“他是‘影煞’的人。”

      “影煞?”苏栖梧心头一沉。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价,谁的人都敢杀。

      “王焕请来的。”谢照寒走到窗边,确认外面没有埋伏,“他想借刀杀人,除掉你,也除掉我。”

      苏栖梧沉默片刻:“你今夜来,很危险。”

      “我知道。”谢照寒转身看他,“但我必须来。”

      四目相对,许多话不必说出口。

      “你要走了?”谢照寒问。

      “嗯。梧桐社让我离京,最迟后天。”

      “去哪里?”

      “江南。”苏栖梧没有隐瞒,“社中有据点在那里,需要我过去主持一些事务。”

      谢照寒握剑的手紧了紧:“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苏栖梧垂眸,“就像你非留在麟台不可一样。我们都有必须做的事。”

      这是他们的宿命——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开始,就注定要走上不同的路。

      “栖梧,”谢照寒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如果……如果我能为两家昭雪,你能放弃复国吗?”

      他的手掌很烫,透过布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苏栖梧抬头,看着那双深邃的眼:“你要如何昭雪?”

      “查真相,找证据,让当年的罪人伏法。”谢照寒一字一句,“但这一切,需要在朝廷的框架内进行。颠覆朝廷只会造成更多死伤,我不愿看到。”

      “如果框架本身就不公呢?”苏栖梧轻声问,“如果真相永远无法见光呢?”

      “那我就让光照进去。”谢照寒的声音斩钉截铁,“无论多难,我都会做到。所以……等我。给我时间。”

      雪从破窗飘入,落在两人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

      苏栖梧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儿时有一次,他贪玩爬上假山,下不来,急得直哭。是谢照寒冒着被责骂的风险,爬上来背他下去。

      那时谢照寒说:“别怕,有我在。”

      二十年后,他依然在。

      哪怕他们站在对立的两端。

      “好。”苏栖梧听见自己说,“我给你时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谢照寒手中。玉佩温润,雕刻着梧桐与鹤的图案,正是苏家的信物。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拿着,需要时,可凭此物调动梧桐社的部分资源——当然,前提是他们还信我。”

      谢照寒震惊:“你这是……”

      “我相信你。”苏栖梧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我相信临渊哥哥,一定会做到他承诺的事。”

      谢照寒握紧玉佩,感觉那块温润的玉几乎要烫伤掌心。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苏栖梧正色道,“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就像二十年前我们答应大人们的那样。”

      “我答应你。”谢照寒郑重道,“你也是。”

      楼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该走了。”苏栖梧抱起琴,“王焕既然请了影煞,就不会只有一波刺杀。你的人里,恐怕也有他的眼线。”

      “我知道。”谢照寒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上次那枚不同,这是纯黑色的,“这是麟台最高级别的密令,可调动沿途所有官府资源。你带着,万一有危险,亮出来,至少能拖延时间。”

      苏栖梧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两人都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也许再见时,已是刀兵相向。

      “保重。”谢照寒说。

      “保重。”苏栖梧点头。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没有迟疑。走到楼梯口时,却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临渊哥哥,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不得不为敌,你会杀我吗?”

      谢照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坚定而清晰:

      “不会有那一天。因为在那之前,我会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到我们能并肩而立,而不是兵戎相见。”

      苏栖梧笑了,眼泪却无声滑落。

      “好,我等你。”

      他快步下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谢照寒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青衣身影融入雪夜,直至再也看不见。手中的玉佩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梧桐叶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大人。”亲信从暗处现身,“苏公子已安全离开,我们在沿途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另外,王焕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去了丞相府,半个时辰前才出来。我们的人探听到,他们在商议……如何坐实您与前朝余孽勾结的罪名。”

      谢照寒眼神一冷:“证据?”

      “王焕似乎在找当年谢家与苏家交往的信件。他怀疑两家早有联络,您与苏公子相认,是早有预谋。”

      好毒的计策。

      若真被他们找到所谓“证据”,不仅谢家永无昭雪之日,他也会被定为叛国,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下去,”谢照寒转身,眼中再无半点温情,只有凛冽如剑的寒光,“启动‘惊蛰计划’。所有潜伏人员,全部唤醒。”

      亲信一惊:“大人,那是我们准备了五年的最后手段,一旦启动就再无法回头……”

      “已经无法回头了。”谢照寒看着窗外漫天飞雪,“从我知道栖梧还活着的那一刻起,就回不了头了。要么我们赢,为两家讨回公道;要么我们死,但死前,也要拉上那些罪人陪葬。”

      “是!”亲信肃然领命。

      谢照寒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低声自语:

      “栖梧,等我。等我扫清这些障碍,等我还两家清白。到时候,你弹琴,我舞剑,再也不必理会这些纷扰。”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痕迹。

      城南旧鼓楼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颗心,在漫天风雪中,许下了相同的诺言——

      活下去。

      改变这个世界。

      然后,并肩而立。

      千里之外,江南的雪要温柔许多。

      苏栖梧坐在南下的马车上,指尖轻抚琴弦,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心里弹奏,弹奏那首《故园风雪》。

      陈伯坐在他对面,忧心忡忡:“栖梧,你当真信他?”

      “我信。”苏栖梧睁开眼睛,“就像信我自己一样。”

      “可他是朝廷的人……”

      “他也是谢家的儿子。”苏栖梧打断他,“陈伯,您还记得我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吗?”

      陈伯一愣。

      “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复仇,而是宽恕;最珍贵的不是权力,而是人心。”苏栖梧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我一直在想,我们复国,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恢复虞朝的荣光,还是为了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这……”

      “如果只是为了交代,那谢照寒的路,或许更对。”苏栖梧轻声道,“让真相大白,让罪人伏法,让活着的人能安心活下去——这比虚无缥缈的复国,更实在,不是吗?”

      陈伯沉默了。

      马车颠簸,灯笼摇晃,光影在苏栖梧脸上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谢照寒手腕上那道疤。那么深,那么狰狞,是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

      他们都有印记。

      他在手腕,谢照寒在手臂。

      一个看得见,一个藏起来。

      但痛,是一样的。

      “陈伯,”苏栖梧忽然说,“到了江南,我想见见长老们。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你要说什么?”

      “说我的选择。”苏栖梧眼神坚定,“说我不再只为复仇而活。说我要走一条新的路——也许艰难,但至少,不违背本心。”

      陈伯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琴房练琴到深夜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苏玦,也是这样,一旦认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你会被逐出梧桐社的。”陈伯叹息,“甚至……会被视为叛徒。”

      “我知道。”苏栖梧笑了,“但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我们和那些墨守成规、害死我们亲人的罪人,又有什么区别?”

      马车驶入更深的夜色。

      雪落在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栖梧闭上眼,在心里继续弹奏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这一次,曲调不再悲愤,不再孤高,而是多了几分温柔,几分希望。

      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虽微弱,却坚定地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

      他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一个人也在为同样的目标努力。

      他们走在不同的路上,却向着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走过漫长的黑夜,走到黎明到来的那一天。

      而此刻的京城,丞相府密室。

      王焕躬身站在一个华服老者面前,满脸谄媚:“相爷放心,证据已经准备妥当。三日后朝会,定能让谢照寒永无翻身之日。”

      老者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眼皮都没抬:“那个琴师呢?”

      “已经派人去江南追杀,定不留活口。”

      “嗯。”老者终于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记住,斩草要除根。二十年前没除干净,才有了今日的麻烦。这一次,不能再有疏漏。”

      “是!”

      “还有,”老者缓缓道,“谢照寒那个‘惊蛰计划’,查清楚了吗?”

      王焕额头冒汗:“还、还在查……麟台内部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

      “废物!”老者将玉如意重重拍在桌上,“三日之内,必须查清!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是!”

      王焕连滚爬爬地退出密室,后背已湿透。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博弈。

      赢,则荣华富贵,一步登天。

      输,则死无全尸,九族牵连。

      窗外,雪还在下。

      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巷,覆盖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但雪终究会化。

      真相,也终究会浮出水面。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活下来的,会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子夜风雪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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